陈都护带来了五百人。
步兵三百,骑兵两百,甲胄齐全,长枪如林。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列队到了巡按使府衙门前,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街面上的商铺全关了门,百姓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陈都护骑在马上,隔着二十步远,冲着院墙喊话。
“安王殿下,末将听闻府衙前夜遭遇贼人侵袭,特来护卫殿下周全。请殿下开门,容末将搜查府中,以防余孽藏匿。”
院墙里头没有动静。
陈都护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人应。
他身后的副将凑上来,低声道:“都护,里头不开门,要不要直接进去?”
陈都护的脸皱了皱。
五百兵马围一个巡按使府衙,他说得好听是“保护”,但只要他动一根门栓,性质就变了。
里头住的是皇子。
哪怕是被贬的皇子,也是皇子。
他咬了咬后槽牙,又往前走了几步。
“殿下,末将并无恶意,只是——”
府衙正门忽然开了。
不是大门。是旁边的角门。
陆樱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搁了一壶茶,两只杯子。
她走到陈都护马前,蹲身行了一礼。
“都护大人,我家殿下说了,大人一早赶来,辛苦了。殿下还没起,让奴婢先送一壶茶出来。”
陈都护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五百人围着院子,人家给你送茶。
“你家殿下……还没起?”
“是。”陆樱声音不高不低。“殿下昨夜批文书到三更,这会儿正歇着。大人若不急,不妨稍等片刻。”
陈都护坐在马上,脸色来回变了几回。
他等了半个时辰。
太阳出来了,照在甲胄上晃眼。兵士们列了这么久的队,有人开始换脚,有人偷偷擦汗。
街上的百姓也陆续出来了。胆大的站在巷口张望,胆小的趴在窗后头看。
五百人围一座院子。
这画面传出去不好看。
陈都护正琢磨着,角门又开了。
这回不是陆樱。
裴行舟自己走了出来。
他穿得齐整,青灰的官袍扣到领口,束带系得板正,头发拿一根木簪挽着,连褶子都看不见。
像是刚从京城的朝堂上下来。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门前的阵仗。
三百步兵,两百骑兵,长枪林立,旌旗半卷。
裴行舟的目光从那些兵士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落在陈都护身上。
“陈都护。”
他的声音不大,可院子前面安静得连马喷鼻子的声音都听得清,所以每个字都传得远。
“本王这座府邸,何时需要都护府的人来搜了?”
陈都护在马上拱手。“殿下误会了,末将只是——”
“误会什么?本王的院子,本王做主。哪一条律令写了,都护可以不经巡按使允许,带兵进入巡按使驻地?”
陈都护嘴角抽了一下。
裴行舟往前走了两步。
“本王倒想问问陈都护,你是来保护本王的,还是来搜本王的?”
陈都护没吭声。
裴行舟环顾四周,看了看那些围在街上的百姓。
他忽然笑了。
“既然陈都护这么担心本王的安危——”
他停顿了一下。
“那本王不如搬去都护府住几日,也好让都护日夜守护,省得这么兴师动众。”
陈都护的脸一下白了。
让王爷住在自己府上?
他府上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没有?那些和太子往来的信笺、那些军田收成的银票、那些年积攒的私账——王爷进了他的门,跟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有什么两样?
“殿下说笑了。”陈都护挤出一个笑,嘴角发僵。“末将只是例行巡查,殿下不必费心。”
“例行巡查?”裴行舟点了点头。“本王在北疆这些日子,倒是头一回看见都护如此尽职。”
这话说得不重,可在场的人谁都听得出来味道。
陈都护脸上那点笑维持不住了。
他在马上坐了半晌。
最终,拱了拱手。“既然殿下无恙,末将这就带兵回营。打扰殿下清净,末将告罪。”
他一拨马头,率先往回走。
五百人跟着掉头,甲叶碰撞声和马蹄声闹了好一阵,渐渐远了。
裴行舟站在门口,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街角。
太阳照在他身上,他眯了眯眼。
陆樱从后面走上来。“殿下,他会不会……”
“会。”裴行舟转身往院子里走。“他今天来,说明他已经知道奏折的事了。走驿站那封,多半已经被他截了。”
“他以为截住那一封就万事大吉。”
“等他知道还有一封已经过了灵州,就不是来搜院子这么简单了。”
陆樱跟在后面,脚步急了些。“那殿下——”
“燕绥什么时候回来?”
陆樱一怔。“据送信的人说,最快也得明天。”
裴行舟的脚步没停,但慢了一拍。
“让后门的人盯紧。他一回来,直接带到书房见我。”
话说到这里。
院子外面的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陆樱转身看向大门。
蹄声到了门口停住了。有人翻身下马。
脚落地的声音不稳,像是踉跄了一下。
然后是拍门声。
“殿下!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