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绥走了七天。
第八天午后,一队人马从南边官道上进了朔方城。
打头的是一个穿绛红圆领袍的中年太监,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十二个禁军骑兵。旗帜卷着没展开,但马蹄声整齐得像敲鼓,一路从城门到巡按使府衙,路上的人全避到两边。
陆樱最先得到消息,跑进书房时腿都软了。
“殿下,传旨的来了。”
裴行舟搁下笔。
“请进来。”
他理了理衣襟,走出书房。
中年太监姓王,在宫里当了二十年差,脸上挂着一副不咸不淡的笑。他进了院子,扫了一圈,把圣旨展开。
裴行舟跪下接旨。
王太监念得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圣旨大意:陈都护贪墨军田、私通外臣、谋害皇嗣,罪证确凿,即日革去一切职务,押送京城候审。安王裴行舟忠心可嘉,巡察有功,着暂代北疆都护一职,主持军务,彻查军田贪腐事宜。
裴行舟叩首谢恩。
王太监念完,把圣旨卷好递给他,压低了声音。
“殿下,皇后娘娘让奴才带句话。”
裴行舟抬头。
王太监笑了笑。
“娘娘说,殿下在北疆受苦了,让殿下保重身子。还说——”他停了一下,“太子最近在京城吃了挂落,心情不大好。殿下在外头,凡事多留个心。”
裴行舟把圣旨接过来,两手平托着。
“替我谢皇后娘娘。”
王太监走后,陆樱把院门关了。
裴行舟站在院子里,手里托着圣旨,一动不动。陆樱看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殿下,该高兴吧?”
裴行舟把圣旨合好,交给陆樱。
“收好。”
他转身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
“陈都护那边,禁军去了吗?”
“去了。王公公带来的禁军,一半来传旨,一半去了都护府。”
裴行舟点了点头。
“那就等着。”
当天傍晚,消息传遍了朔方城。
陈都护被锁拿的时候,据说连挣扎都没怎么挣扎,只是跪在院里冲着京城方向磕了三个头。
他的家眷被留在都护府里,等候后续处置。
朔方城里的几家豪族——赵家、钱家、孙家——连夜关了铺面,家主全缩在宅子里不露面。
裴行舟让李广成带人接管了军营,又让周德传话给“春不晚”那边,叫燕娘稳住生意,不要乘机和那几家起冲突。
“这个时候谁先跳,谁先死。让他们自己慌去。”
陆樱在一旁记着他吩咐的事,一条一条列在纸上。
记到最后一条,她落了笔。
“殿下,燕绥还没回来。”
裴行舟正翻一本军务交接的册子,手上没停。
“他走的是草原那条路,来回要十天。”
“可消息传得比人快。他要是在路上遇到陈都护的残兵——”
“他不会出事。”
陆樱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裴行舟翻了一页纸,没抬头。
“他要是出了事,我再派人去接他。”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陆樱跟了他这么些年,听得出那两个字底下压着什么。
她没再说。
第十天傍晚,燕绥回来了。
他骑着一匹瘦马进城的时候,浑身上下拿泥和汗搅成了一层壳,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人瘦了一圈,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栽地上,被门口的府兵扶了一把。
“殿下呢?”
“在书房。”
燕绥把马缰绳塞给人家,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
裴行舟正在书房里跟李广成对军册。听见外面的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燕绥推门进来,带着一身的风尘味和汗味,靴子上全是干泥。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燕绥的嘴角裂着,笑起来扯得疼,可还是笑了。
“殿下,雁门关赵将军说,东西亲手交到皇后身边了。”
裴行舟放下册子。
“我知道。圣旨三天前就到了。”
燕绥愣了一下。
“到了?”
“陈都护已经被押走了。”
燕绥又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靠到门框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我这一趟……白跑了?”
“不白。”裴行舟把声音放低了些。“你送去的那份,是最早到的。”
燕绥笑了笑,笑到一半,人顺着门框往下出溜,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殿下,我有点累。”
裴行舟看着他坐在地上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门边。
“去歇着。明天有的忙。”
燕绥抬头看他。
“忙什么?”
裴行舟把一卷文书丢在他膝盖上。
“我接了都护的差事。从明天起,北疆三千兵马、军田清丈、粮草调配,全是我的。”
他顿了一下。
“你那个百夫长,也该正式上任了。”
燕绥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卷文书,过了两息,忽然攥紧了。
“殿下,我们赢了?”
裴行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另一边门框上,和燕绥一左一右。
“赢了第一仗。”
他偏过头,看着院子里渐暗的天色。
“可太子这个人,输了棋子不会收手。他只会换一种玩法。”
燕绥把那卷文书攥在手里,慢慢站起来。
“那就让他来。”他抹了把脸上的灰。“殿下在前面下棋,我在后面守门。谁来我打谁。”
裴行舟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
“先去洗脸。你这样进都护府,人家以为我从哪捡了个叫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