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护府比巡按使府衙大了三倍。
裴行舟搬进去的第一天,光清点移交的文书就用了一整个上午。陈都护走得匆忙,很多东西来不及销毁,也来不及藏。军械账目、粮草调拨单、各处关隘的兵力部署,一箱一箱堆在签押房里,落了厚厚一层灰。
陆樱带着两个文书吏从早上忙到中午,才清出一小半。
裴行舟坐在都护的位子上,面前摊开七八份册子,每一份都是烂账。
军田亏空一千二百亩,赵员外之前交代过的数字。但实际翻开册目一对,远不止这些。军屯名册上登记在册的兵丁有三千八百人,可实际在营的只有两千出头。
剩下那一千多人的名字,挂在册子上吃空饷。饷银去了哪里,不用查也知道。
裴行舟拿朱笔在一处数目上画了个圈,搁下笔。
“粮草呢?”
陆樱抱着一摞单子走过来。“殿下,粮草的账更乱。去年朝廷拨下来的军粮,账上写的是两万石,可实到仓的只有一万三。差出来的七千石,拨单上写的是'途中折损'。”
“七千石折损。”裴行舟重复了一遍。“他倒是敢写。”
门外传来脚步声。燕绥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殿下,午饭。”
裴行舟没抬头。“搁那儿。”
燕绥把食盒放下,凑过来看桌上的册子,看了两眼就皱起眉。
“殿下,这些数字我看不太懂——但一千多人吃空饷,是不是就是说有一千多个名字是假的?”
“不全是假的。”裴行舟拿笔杆点了点册子上一串名字。“有些是真有其人,但早就跑了、死了、残了,名字没销。有些是从来没这个人,凭空编出来的。”
燕绥皱着眉想了想。“那这些空饷的银子,是不是都被陈都护吞了?”
“一半被他吞了,一半分给了手底下那帮人。军中上上下下,沾过这笔银子的不在少数。”
燕绥沉默了一下。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一刀切,全查?”
裴行舟靠进椅背。
“全查,军心就散了。现在北边蛮族不太平,三千人的营盘,真正能打仗的只有两千出头。我把这两千人也逼反了,北疆谁来守?”
燕绥没说话,站在旁边等着。
裴行舟想了一会儿,伸手拿过食盒,打开盖子。是一碗面和一碟咸菜。
他拿起筷子,一边吃一边说。
“第一步,先把在营的人头清点一遍,确认谁还在、谁能打。第二步,停了没人领的空饷,把银子拢回来。第三步,把积欠的军饷补上一部分——不用多,先发一个月的,让底下的人看到有钱进来。”
陆樱在旁边拿笔记。
“殿下,银子从哪来?空饷停了也只是堵住出口,入口那头,朝廷拨款什么时候到还不好说。”
裴行舟咽下一口面。
“军田。”
陆樱抬头。
“那一千二百亩被私占的军田,收回来,今年秋收的粮就有了着落。粮折银,银补饷。先撑过这一季。”
燕绥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殿下,收地的事,谁去干?那些豪族不会乖乖吐出来吧?”
裴行舟看了他一眼。
“你去。”
燕绥指了指自己。“我?”
“你现在是百夫长,手底下有一百号人。带人去丈量土地,按册对田,哪块地是军田、哪块被占了,一亩一亩量清楚。遇到不让进门的——”
裴行舟用筷子点了点桌面。
“你是军中的人,奉都护的令去清丈军田。谁拦你,你就把都护府的令牌亮出来。”
燕绥搓了搓手。
“殿下,那要是有人动手呢?”
裴行舟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
“你手底下一百个人是吃干饭的?”
燕绥咧嘴笑了。
“行。”
他转身要走,裴行舟又叫住他。
“燕绥。”
“嗯?”
“丈量归丈量,不许欺负人。地是要收的,但人不能得罪死。留一线,以后好办事。”
燕绥想了想,点头。
“殿下放心,我有分寸。”
他走了之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陆樱收好笔记,看了看裴行舟的脸色。
“殿下,您一夜没睡了。”
裴行舟揉了揉眉心。“没事。把那几份粮草的单子再理一遍,晚上我要对数。”
陆樱没再劝,抱着文书出去了。
裴行舟一个人坐在都护的签押房里。这间屋子比巡按使的书房大了一倍,桌案是紫檀的,椅子铺着厚垫子,窗户开得敞亮。
可他坐在这把椅子上,总觉得硌得慌。
不是垫子不够软。
是这把椅子底下压着的东西太多了。
三千兵马的吃穿用度,北疆边境的安危,太子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来的手。还有那些被陈都护喂肥了的豪族,表面缩着,指不定在想什么。
裴行舟把手撑在桌面上,闭了闭眼。
窗外传来校场上隐约的操练声,和燕绥在院子里收拾马匹的动静。
过了一会,他睁开眼,把面前摊着的册子全部拢到一起,重新翻开第一页。
夜里,燕绥端着一碗汤进来。
裴行舟还在对账。桌上的蜡烛换了第二根,烛泪凝在铜台上,堆得老高。
“殿下,歇歇吧。”
裴行舟头也不抬。“放那儿。”
燕绥把汤搁下,没走。他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待着。
过了半晌,裴行舟的笔停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燕绥。
燕绥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盯着烛火看。
“你不去睡?”
“殿下不睡我也不睡。”
裴行舟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搁下笔,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今天清丈的事,顺利吗?”
燕绥来了精神。“赵家的地最好量,他们老实得很,管事领着我们走了一圈,一亩没少。钱家有点磨叽,说地界不清楚要回去翻契书。我说你明天翻完我后天再来,他就翻出来了。”
裴行舟嘴角动了一下。
“孙家呢?”
燕绥的笑收了收。
“孙家没让进门。”
裴行舟放下汤碗。
“说了什么?”
“孙家老大带着十几个家丁堵在庄子门口,说什么都护府的令牌他不认,让我拿圣旨来。”
裴行舟安静了一息。
“他说不认都护府的令牌?”
“原话。”
裴行舟把汤碗往旁边推了推,拿过桌上的笔。
“好。”他蘸了墨,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落笔。“他要圣旨,那我就给他一样比圣旨更好使的东西。”
燕绥凑过头去看。
裴行舟写了几行字,盖了都护府的大印。
“这是什么?”
“上报朝廷的公文底稿。”裴行舟把纸吹干。“孙家私占军田三百亩,抗拒清丈,拒不配合都护府公务。”他顿了顿。“按律,这叫藐视朝廷。”
燕绥吸了口气。“殿下,这公文真递上去,孙家全家脑袋都保不住。”
裴行舟把公文放到一边。
“所以我不递。”
燕绥眨了眨眼。
裴行舟看着他。
“明天,你拿着这份底稿去孙家。让他们自己看。看完问他们一句话——”
“什么话?”
裴行舟的语气很轻。
“问他们,是开门量地方便,还是进京领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