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送出去第三天,陆樱带回一个消息。
“殿下,查到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写得小,密密麻麻。
裴行舟正在抄录军田名册的副本,头也不抬。“说。”
“府衙后街那家馄饨摊子,开了两个月了。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自称从幽州逃荒来的,口音对得上。但我让人查了他过去的路引,路引上的章是并州府衙的——幽州人,用并州的路引,殿下觉得这说得通吗?”
裴行舟搁下笔。
“还有。”陆樱把纸条展开。“这个人每隔五日,会在日落之后去一趟城西的那间旧布庄。布庄后门有个信筒,他放了东西进去,隔天就有人来取。取东西的人,我还没摸到底。”
裴行舟把纸条接过来,扫了一遍。
“馄饨摊就在府衙后街?”
“是。从他那个位置,能看到咱们后门进出的所有人。”
燕绥坐在角落小榻上,正用油石磨剑,手上动作一停。
“盯咱们的?”
陆樱点头。“我观察了三天。殿下每回出门,他一定在摊子上。殿下不出门的日子,他也在。”
燕绥把剑搁在膝上。“找人把他揍一顿扔出城。”
裴行舟看了他一眼。
“扔出去了,太子再换一个人来,我还得重新查。”
他把纸条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这个人,留着比扔了有用。”
燕绥皱眉。“留着干嘛?让他盯?”
“让他盯。”裴行舟靠进椅背里,两手交叠搁在腹前。“不但让他盯,还得让他看到我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燕绥张嘴要问,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裴行舟待了这些日子,多少摸出了一点门道——这人说话只说三分,剩下七分得自己去琢磨。
裴行舟掀了掀眼皮。“问。”
“殿下打算让他看见什么?”
裴行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那棵枣树掉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子在风里晃。
“就让他看见——我在北疆无所事事,日子过得不错,已经不打算回京了。”
燕绥愣了一下。“殿下不想回京城?”
“我想不想回京城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得信这个。”
裴行舟转过身来,看着燕绥。
“一个认了命的废王爷,和一个还在挣扎的废王爷,太子会忌惮哪个?”
燕绥没答上来,可他听明白了意思。
裴行舟走回书案前坐下。
“陆樱,从明天起,我要做几件事。”
“第一,我每天在院子里练字、喝茶、看书。让那个馄饨摊的人看见我闲得发慌。”
“第二,你去街上放点风声,就说安王殿下最近迷上了养花,还托人从关内买了好几盆兰草。”
“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燕绥。
“你最近少来府衙。”
燕绥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殿下。”
“太子的人盯着我,也就盯着你。你和我走得太近,对你没好处。”
“那我——”
“你的事,我另有安排。”裴行舟说。“不是让你走。是让你做更重要的事。”
燕绥嘴唇抿了一下,没吭声。
裴行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道:“我要让太子觉得我认了命。等他信了,放松了,漏出破绽——那才是咱们真正动手的时候。”
“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燕绥攥紧了剑柄。
“殿下说。”
裴行舟把案上那份军田名册的副本推到他面前。
“这上面有三千亩军田,一半被豪族占了,另一半荒着。朝廷要是真想追究,陈都护脱不了干系。但追究归追究,地还得有人种。”
他用手指点了点名册上几个圈起来的名字。
“这些军田对应的军户,大半都散了。我需要你去找到他们,告诉他们——地还是他们的,只要他们愿意回来种。”
燕绥低头看了看那串名字。
“殿下,这事陈都护知道了,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会知道。”裴行舟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因为从明天开始,安王殿下什么都不管,只管养花喝茶。至于这些军户的事,是你自己做的——跟我没关系。”
燕绥抬起头,看着裴行舟。
裴行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燕绥读得出来。
“殿下,你是要我在暗处替你干活,明面上跟你撇清关系。”
“你怕了?”
燕绥把名册卷起来,塞进怀里。
“不怕。殿下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他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时回了一下头。
“不过殿下,'少来府衙'这事——”
他搓了搓鼻子。
“白天我不来。晚上呢?”
裴行舟端起茶杯。
“滚。”
燕绥笑了声,把门带上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裴行舟端着茶杯,许久没喝。
陆樱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说。”
“殿下,您让暗探看到一个'认了命'的王爷……可那份奏折已经送出去了。太子那边收到奏折,再收到暗探的消息,两边对不上,他会不会起疑?”
裴行舟放下茶杯。
“他会。但他更想信暗探亲眼看到的东西。人都这样——比起文书上的字,更愿意信自己的眼线。”
他停了停。
“何况,那份奏折走的是驿站,经的是中书。太子截不截得住,还两说。”
陆樱的手紧了紧。
“殿下是说……那份奏折,也有可能送不到陛下手里?”
裴行舟没答。
他拿起笔,重新在纸上写起字来。写了两行,忽然停下。
“陆樱。”
“在。”
“你觉得,父皇是真不知道太子在北疆做的事,还是知道了——装不知道?”
陆樱呼吸一顿,没敢接这句话。
裴行舟笑了一下,继续落笔。
“不用答我。这个问题,我自己也还没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