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是秋末来的。
朔方城第一场冷风刮过的第三天,城门口来了一队人马。骑的是官驿的马,打的是京城的旗,领头那人穿了件石青色的袍子,腰上挂着中书省的令牌。
排场不大,总共十二个人。
可消息传进府衙的时候,陆樱的脸色变了。
“殿下,来的人叫何敬之,中书舍人。”
裴行舟正在窗下给兰草浇水,手上那把小铜壶歪了一下,水浇到了盆外头。
“何敬之。”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陆樱压低了声音。“太子的人。去年春闱,何敬之是太子亲自举荐入中书的。坊间都说他是太子的第一幕僚。”
“第一幕僚倒不至于。”裴行舟把铜壶搁下,用帕子擦手。“太子身边真正的心腹不会摆到台面上来。何敬之只是个门面。”
“但门面来了,说明太子重视这一趟。”
“嗯。”裴行舟擦完手,把帕子叠好。“他带了什么名目?”
“犒赏。”陆樱道。“说是圣上念安王殿下在北疆辛苦,特赐金帛若干、裘皮两件、宫中御酿四坛。”
裴行舟笑了一声。
“犒赏。”他重复了一遍。“父皇不管是心疼我还是不心疼我,赏赐经太子的手递过来,味道就变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
“设宴。今晚给何敬之接风。”
“殿下——”
“放心。”裴行舟换上一件半旧的青袍,袖口都磨毛了。“今晚他看到的安王,是一个窝在北疆喝凉风、种兰草、没什么出息的闲人。”
宴席摆在前厅。
菜色不好不坏,该有的都有,但看得出来是小地方的手艺,跟京城差了好几个档。裴行舟坐主位,穿着那件旧袍子,整个人显得清瘦。
何敬之坐在客位,笑眯眯的,说话客气得滴水不漏。
“殿下清减了不少,臣在京城便时常惦记。”
裴行舟举杯。“何大人客气了。北疆苦寒,人瘦几斤是正常的。”
何敬之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臣来之前,太子殿下特意嘱咐,务必替他问安。太子殿下说,安王是他的手足骨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裴行舟的杯子停在唇边,没喝。
“替我谢过太子。”他把酒饮了。“太子的好意,我记下了。”
何敬之放下杯子,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厅里的摆设。裴行舟注意到了,但没拦。
让他看。
厅里的家具是原来都护府用剩下的,桌案上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墙角那盆兰草是唯一的点缀,歪歪斜斜的,叶子黄了两片。
何敬之的目光从兰草上收回来,脸上的笑容松了些。
“殿下在北疆,可还习惯?”
“习惯了。”裴行舟给他添酒。“这地方虽然穷些,但胜在清静。京城人多事杂,我在这儿反倒自在。”
何敬之端着酒杯。“听说殿下最近在养花?”
“是。”裴行舟指了指那盆兰草。“北疆水土不行,养不好。何大人要是在京城瞧见好品种,替我捎几盆来。”
何敬之笑了笑。“殿下有此雅兴,太子知道了定然欢喜。”
两个人你来我往,聊了大半个时辰,全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天气、花草、北疆的风土人情,什么都聊,唯独不提朝政、不提军田、不提那份奏折。
裴行舟不提,何敬之也不提。
直到第四壶酒开了,何敬之才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殿下来北疆也有些时日了,差事上可还顺利?”
裴行舟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摇了摇头。
“什么差事。名义上是巡按使,实际上陈都护管着军务,我一个闲散王爷,连兵营大门都进不去。”
他苦笑了一下。
“何大人回京之后替我带个话——就说裴行舟在北疆一切都好,每天养养花、看看书,不操心公务。太子让我'安心养病',我听话了。”
何敬之看着他。
这一眼多停留了两息。
裴行舟没躲。他端起酒杯,眼角已经泛了点红,像是真喝多了。
何敬之收回目光,笑着举杯。
“殿下洒脱。臣回京后,一定如实禀报太子。”
两人碰了一杯。
裴行舟喝得急了些,呛了一下。
何敬之递帕子的时候,目光往裴行舟身后扫了一眼。
裴行舟身后站着陆樱。除了陆樱,没有第二个人。
没有护卫,没有幕僚,没有那个传闻中和安王走得近的“春不晚”燕家小子。
何敬之收回帕子,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笔。
宴席散了。
何敬之住进了府衙东侧的客院。裴行舟送他到院门口,拱了拱手。
“何大人早些歇。明日我让人带大人在朔方城转转,虽然破了些,好歹看个新鲜。”
“不敢劳烦殿下。”
何敬之进了院子。门关上了。
裴行舟站在原地,脸上的酒意一层一层褪下去。
他转身往书房走,陆樱跟上来。
“殿下,他信了吗?”
“信了几分说不准。但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一个没用的、认了命的废王爷。”
裴行舟推开书房门。
“他回京之后会告诉太子,安王在北疆浑浑噩噩,连个得力的身边人都没有。太子听了,会松一口气。”
他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但他还有一件事没试出来,所以明天他不会急着走。”
“什么事?”
“那份奏折。”裴行舟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他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递那份折子,递到了哪里,皇帝看没看到。”
“这事他怎么试?”
“他会旁敲侧击。或者——”
裴行舟停了一下。
“他会找个由头,去见陈都护。”
陆樱的肩膀收紧了。
裴行舟抬起头。
“让人盯着他。明天他去哪儿、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我要知道得一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