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敬之在朔方城待了三天就走了。
走之前,他果然去见了陈都护。两个人在都护府密谈了半个多时辰,陆樱安排的人只探到了零星几句。
裴行舟听完汇报,只说了一句:“意料之中。”
何敬之走后的第五天,北疆边境出事了。
城北八十里外的白石堡,连续三天被匪帮袭扰。匪帮不多,三四十人,骑着快马从草原方向来,劫了商队、烧了粮仓,打完就跑,边军追都追不上。
白石堡的守将急报送到都护府,陈都护压了两天没动静。
消息同时送到了裴行舟案头。
他看完军报,把燕绥叫来。
这回不是走后门。是正经派人去军营找的——燕绥已经拿着千夫长的文书在城北驻了营,名正言顺。
燕绥来得快,铠甲都没脱,风尘仆仆进了书房。
和几个月前那个穿着绸衫的“春不晚”小爷比,整个人换了副筋骨。脸晒黑了一层,下巴瘦出了棱角,腰上挂着刀,走起路来带着股子利落劲。
裴行舟把军报推给他。
“看过了?”
“看了。”燕绥点头。“白石堡的事。三四十人的匪帮,杀了六个商贩,烧了两处粮仓。”
“你怎么看?”
燕绥站在书案前想了想。“匪帮从草原方向来,走的是北面那条野谷。那条路窄,大股人马走不了,但小队快马能穿。他们打完就撤,不抢人只烧粮,像是故意来闹事的。”
“闹给谁看?”
燕绥抬头。“殿下觉得这不是普通的匪?”
“是不是普通的匪,等你打完就知道了。”裴行舟把另一份文书递过去。“我以巡按使的名义给你调令。你带你的一百二十人,去白石堡剿匪。”
燕绥接过调令。
“陈都护那边不会拦?”
“他压了两天不动,我替他动。他就算要拦,也得想想巡按使的调令他扛不扛得住。”裴行舟顿了顿。“何况,剿匪是好事。他拦了,是他失职。不拦,你立功,他也跟着沾光。他不会拦。”
燕绥把调令收好。
“殿下放心。”
“我不放心。”裴行舟盯着他。“你带的人虽然练了几个月,到底没上过战场。匪帮人少,但马快刀利,你别轻敌。”
“不会。”
“受伤了就撤,不要逞能。”
“好。”
“燕绥。”
“殿下,你说了三遍了。”
裴行舟闭了嘴。
燕绥冲他一笑,转身出门。
走到院子里,脚步反倒慢了。他站在枣树底下,抬头看了看那些光秃秃的枝子,轻轻吐了口气。
这是他头一回带兵出去干正事。
不是街巷里打架,不是和混混们撒野。是真刀实枪、要见血的。
他攥了攥腰间的刀柄。
手心有汗。
白石堡在城北八十里,快马半日能到。
燕绥带了一百二十骑,天不亮出发。
他没跑大路,而是绕了一段山道,从匪帮出没的那条野谷北侧兜了上去。
宋根生骑在他旁边,头发花白,骑术却很稳。这老军户当年在边军里干了十二年,刀法不算精,但对地形熟。
“前面那道岭翻过去,就能看见野谷的出口。”
燕绥抬手,队伍停下。
他翻身下马,趴在岭上往下看。
野谷两侧是碎石坡,中间一道窄路,只容三马并行。谷口外头是一片开阔的草滩,草滩尽头有几顶旧帐篷,帐子外头拴着马。
燕绥数了数。二十多匹马,帐篷五顶。
“人都在帐里。”宋根生小声道。“白天他们不出来,都是天黑了才动。”
“哨兵呢?”
“没看见。这帮人胆子大,从来不放哨。白石堡的守军被他们打怕了,不敢出来追。”
燕绥盯着那几顶帐篷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队伍分成三路。
宋根生带四十人堵野谷出口,截断退路。左侧碎石坡上埋伏二十人,等他开打了从坡上往下冲。剩下六十人跟他从正面压过去。
“听我号令。我冲到帐前喊一声,你们再动。没听到我喊,谁都不许动。”
宋根生犹豫了一下。“头儿,你一个人先冲过去?”
“不是一个人,还有阿福。”
阿福在后头听到自己名字,脸都绿了。
“少爷,你带我?”
“你不是说你骑马比我快?”
“……那是跑的时候快。”
燕绥没再理他,翻身上马。
他从岭东侧绕了下去,贴着碎石坡的阴影慢慢靠近。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帐篷的烟味送过来。有人在煮东西,肉的腥味掺着干柴的烟气。
他越来越近。
六十步。四十步。二十步。
帐篷里有人掀帘子出来,伸了个懒腰。
那人还没收回胳膊,就看见了燕绥。
眼里的困意一下没了。
他刚张嘴要喊,燕绥的马已经冲了出去。
刀出鞘。
那人连第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燕绥的刀已经从他肩窝劈了下去。
“杀!”
这一嗓子在草滩上滚了开来。
帐篷一顶接一顶炸了,人从里头往外涌,有的提着刀,有的连鞋都没穿。
燕绥一夹马腹冲进去。
他没有犹豫。第一个人倒下去的时候,他已经掉转马头砍向第二个。刀沉,砍在骨头上有阻力,他拧了下腕子,刀锋带出来的血溅在马脖子上。
身后六十骑涌了上来,蹄声滚成一片。
左侧坡上那二十人也冲了下来,喊声把整个草滩都震起来了。
匪帮没料到被人端了老窝,一下乱了阵脚。有人往马那边跑,有人提着刀往外冲,还有的直接往野谷里钻。
往野谷里钻的,全被宋根生堵了回来。
战斗没持续太久。
匪首是个壮汉,光着膀子,胳膊上有旧刺青。他劈倒了两个燕绥手底下的人,正要翻身上马。
燕绥从侧面兜过来。
那壮汉回身一刀劈来,燕绥偏头让过刀锋,左手扯住对方的肩带往下拽,右手的刀从他腋下捅了进去。
壮汉的力气一下泄了,手上的刀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嘴张了张,没说出字来。
燕绥拔刀。壮汉往前栽倒。
周围还在打,但已经是一面倒了。
等最后几个匪徒被按在地上缴了械,太阳刚爬到正午。
燕绥从马上翻下来,腿有些发软,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累的。他手上全是血,刀也没来得及擦,插在地上靠着。
宋根生跑过来清点。
“死了十四个,抓了二十一个。咱们这边,伤了七个,没死人。”
燕绥听到“没死人”三个字,整个人往后仰了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浑身上下都在抖,但嘴角是翘着的。
阿福蹲在一旁,吐得胃都快翻出来了。
“少爷……你也太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