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绥没理他,走到匪首的尸体旁边,蹲下看了看那人胳膊上的刺青。
是个字。
他不太认得,但记住了形状。回去让裴行舟看看。
捷报是第二天一早送到朔方城的。
燕绥率一百二十骑,直捣匪窝,斩首十四,俘获二十一人,己方无人阵亡。
消息在城里传开,百姓拍手叫好。这帮匪从入秋骚扰到现在,边军不敢管,都护府不理会,偏偏一个新上任的千夫长带着人三下五除二给铲了。
“燕千夫”的名号,一天之内传遍了朔方城的大街小巷。
裴行舟在都护府衙的城墙上看见燕绥带队回城。
风大,他站在垛口后头,袍子被吹得往后飘。
远处尘土滚起来,骑队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为首那个骑黑马的人身形瘦长,铠甲上有暗红色的污渍,没擦。
队伍到了城门下。
燕绥翻身下马,一手拎着刀,一手攥着缰绳,抬头往城墙上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裴行舟。
然后他把缰绳扔给阿福,三步并两步跑到城门洞里,单膝跪了下来。
“殿下,燕绥幸不辱命。”
裴行舟已经从城墙上走了下来,站在他面前。
燕绥跪在地上,低着头,后背和肩膀上全是土和血。
裴行舟伸手,搭在他肩上。
“起来。”
燕绥抬起头。他脸上有一道新的擦伤,下巴上有干了的血,两只眼睛却亮得厉害。
裴行舟拍了拍他的肩头。
“好。”
只有一个字。
燕绥站起来,比裴行舟高了半头,浑身战场上带回来的腥气还没散。他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的得意和讨功的意思。
可裴行舟的笑容只挂了片刻就收了。
他把手从燕绥肩上拿下来,声音压低了。
“匪首身上,你发现了什么?”
燕绥一愣,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胳膊上有个刺青。我不认得,画下来了。”
裴行舟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一下沉了。
燕绥心里咯噔一声。“殿下,怎么了?”
裴行舟把纸折起来,攥在手心里。
“这个字,是'敕'。”
“什么意思?”
裴行舟看着他。
“意思是——这帮匪,不是匪。是有人养的。”
燕绥张嘴还要问。
裴行舟扫了一眼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把话咽了回去。
“进去说。”
他转身往府衙走。
燕绥跟在后头,拎着那把还没擦的刀,心里那股得胜的劲儿一下淡了大半。
裴行舟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扔了一句话过来。
“你杀的那个匪首——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燕绥想了想。
“有。他腰上挂着一块铁牌,上面刻了一串数字。我让宋根生收着了。”
裴行舟站住。
“铁牌上的数字,你记得吗?”
“记得。”
“说。”
燕绥把那串数字报了一遍。
裴行舟一动不动地听完,然后转过身去,脚步比方才更快了。
“殿下。”燕绥在后头喊。“那串数字是什么?”
裴行舟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风,有些散。
“是兵部造册的编号。”
“这帮人——是朝廷裁撤的边军。”
宴席设在都护府衙大堂。
裴行舟亲自拟的请帖,盖的是巡按使的官印。请的人不多,但一个都不能少——北疆大小将领十六人,朔方城有头有脸的豪族八家,全到了。
大堂里摆了六排长案,烛火通明,菜肴流水似的端上来,酒是从“春不晚”搬来的好酒,坛子上贴着红纸,喜气得很。
燕绥坐在左首第一位。
他换了身新衣裳,是裴行舟让陆樱去选的料子,深青色的圆领袍,腰上束了条银鞓带,头发束得整齐,连脸都刮过了。整个人比平日里精神了不止一倍。
可他坐得不太自在。
这个位置,半个月前还是陈都护的心腹坐的。
燕绥手搁在膝上,悄悄往裴行舟那边扫了一眼。
裴行舟坐在主位,正端着酒盏和右首的老将说话,神色从容。像是坐了一辈子这个位子的人。
酒过三巡,裴行舟搁下酒盏,拿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堂中安静下来。
“各位,今日这顿酒,是替朝廷犒赏诸位。”
他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上月通远关一役,剿灭马匪三百余,截回被劫军粮四千石。领兵之人,是燕绥。”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燕绥身上。
燕绥手指紧了紧,面上倒还稳得住,只是后脊梁绷着。
裴行舟继续说。
“燕绥原为千夫长,此役首功。我已将他的战功据实具文上报朝廷,同时——”
他停了一拍。
“即日起,擢燕绥为北疆副将,统领朔方城驻军。”
堂中静了一瞬。
有人放下筷子,有人端着酒盏的手没动,目光在燕绥和裴行舟之间来回。
没人说话。
裴行舟也不急。他端起酒盏,朝燕绥那边举了举。
“燕副将,不敬一杯?”
燕绥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声。他双手端盏,朝裴行舟躬了一礼。
“末将,谢殿下。”
他仰头把酒闷了。
堂中的气氛在酒盏见底的那一刻松开。有人开始鼓掌,有人端起酒跟着敬,几个武将凑过来拍燕绥的肩膀,嘴上说着“恭喜”“了不起”。
豪族那边也动了。坐在右侧第三排的一个矮胖商人站起身,笑着朝裴行舟拱手。
“殿下,小人这边有几亩荒田,正想捐出来充作军田,不知殿下肯不肯收。”
话音刚落,旁边又有人跟着开口。
“殿下,小人愿意出钱修缮朔方城的西段城墙。”
“殿下,小人家中有一批粮种……”
裴行舟端着酒盏,一一点头,笑意不深不浅。
燕绥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顿宴席不是庆功。
是亮旗。
裴行舟要让北疆所有人看清楚——谁才是这里说了算的人。
宴散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最后一个客人被送走,大堂里杯盘狼藉,烛火烧得只剩半截。
裴行舟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把他身上那股酒气散了些。
燕绥从后头跟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根银鞓带——他嫌勒得慌,一散席就解了。
“殿下。”
裴行舟回头。
燕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月光从院子里打过来,照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今晚那些人,说的话能信几分?”
裴行舟笑了声。
“三分。”
“那殿下还这么高兴?”
“三分就够了。剩下的七分,慢慢磨。”
燕绥把带子在手上绕了一圈,低头想了想,又抬起来。
“殿下,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裴行舟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筛下来,影子碎了一地。
他没立刻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风里递出来,轻得很。
“回京城。”
燕绥的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