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城北门外,天还没亮透。
校场上三千骑兵列成方阵,人衔枚马裹蹄,只有旗帜在晨风里猎作响。呼出的白气凝在半空,铁甲上结了一层薄霜。
裴行舟站在校场北端的高台上,身穿玄色蟒袍,发束金冠,腰悬白玉带。身后跟着两列仪仗——摄政王出行的全副规制,一样不少。
他的目光越过三千人的头顶,落在阵前那个骑在马上的人身上。
燕绥穿着全套的明光铠,肩甲上的兽面纹被晨光镀了一层冷白色。他的背脊挺得很直,长枪斜挂在马侧,红缨垂着不动。
和几年前那个赤脚闯进来、浑身泥点子的青年,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
裴行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
“何副将。”他开口,语气和平日在朝堂上一模一样——公事公办,不带半分多余的东西。
阵列右侧,一匹灰色战马上的中年男人催马上前。何副将年过三十,方脸短须,体格精壮,一看就是在北疆沙场上滚过来的人。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在。”
“北疆的事,本王就交给你们了。”裴行舟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安静得连马打响鼻都听得见,每个字都传得清清楚楚。“游牧诸部若只是试探,以震慑为主;若敢犯境,不必手软。”
“末将领命。”
何副将退回阵中。
裴行舟的目光重新落到燕绥身上。
该他了。
燕绥催马上前几步,到了高台下方。他抱拳,声音压得很稳:“末将燕绥,领命出征。请摄政王殿下放心。”
很规矩的话。规矩得不像他。
裴行舟点了下头。“燕副将一路辛苦。”
就这么几句。三千人面前,他们能说的就是这些。
燕绥的拳头还抱着,没有松。他抬头看向高台上的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裴行舟的面容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冷,像一幅画。
“殿下还有别的吩咐吗?”燕绥问。
裴行舟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个绣着暗纹的锦囊,不大,两指宽,用丝线扎着口。
他走下高台台阶,走到燕绥马前。三千双眼睛落在他们身上,他的脚步没有任何犹豫。
燕绥低下头来接——两人的手在锦囊上碰了一瞬。裴行舟的指尖凉的,触到他掌心的时候,燕绥的手指不自觉地收了收。
“路上再看。”裴行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燕绥把锦囊攥在手里,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身后三千人的视线像一把无形的锁,把所有出格的话都扣死了。
“……末将遵命。”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裴行舟退后一步,重新站回高台下方,负手而立。
“出发。”
号角呜咽着响了一声,长得像在拉扯什么。三千骑兵同时拨转马头,铁蹄踏在冻硬的地面上,声响沉闷而整齐。
燕绥勒住马,最后看了裴行舟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身边的何副将都没注意到。但裴行舟接住了。
然后燕绥一夹马腹,战马跃出,汇入了滚滚北去的铁流之中。
马蹄声由近至远,三千骑兵的背影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黑色的长线,渐渐被晨雾吞没。
裴行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长线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身后的仪仗侍从们垂着头,没人敢出声。
陆樱站在最近的位置。她看见裴行舟站了很久——到晨风把他蟒袍的衣摆吹得翻卷起来,他都没有动。
“殿下,”陆樱上前半步,轻声开口,“回府吗?”
裴行舟收回目光。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方才在高台上说话时一模一样。
“回。”
——
安王府书房。
裴行舟换了常服坐回案后,面前堆着今早新送来的折子。他拿起第一本翻开,朱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
然后他看见了。
案角压着一张纸。不大,只有巴掌大小,折成方正正的一块,被砚台压了半边。
那不是他的折子,也不是陆樱放的——陆樱放东西从来摆在专门的竹签筒里。
裴行舟伸手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六个字。
“殿下,保重身体。”
字迹歪斜粗重,一看就是燕绥写的。横不平竖不直,“保”字的偏旁还写歪了,但一笔一画都用了力气。
裴行舟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那几个字被他看了很久。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窗外树枝被风吹动的声音。
他把纸重新折好——折得比燕绥叠的还要规整,然后收入袖中,贴着内衬放好。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重新拿起朱笔,翻开折子。
笔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批了两本,陆樱从外面进来了。她手里端着茶盏,放在案侧,然后没有走。
“怎么了?”裴行舟没抬头。
“殿下,郑太傅求见。”陆樱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分谨慎。“说是要商议新科取士的事。”
裴行舟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不大的墨点。
他没有立刻回答。
郑太傅。太子当年的老师。三朝元老,满朝文武敬他三分。太子倒了之后,此人不在那十七人的名单上——因为他足够干净,干净到翻遍太子府的文书都找不出他半个字的把柄。
但这几日,此人异常活跃。先是上书请求恢复太学旧制,又联络了几位老臣联名进谏——都是正经事,挑不出毛病。
可裴行舟的直觉告诉他:一个太子的老师,在太子倒台之后不夹着尾巴做人,反而频出面——这不对。
“让他在前厅等着。”裴行舟把朱笔搁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本王换件衣服就来。”
陆樱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陆樱。”
她回头。
裴行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郑太傅这三个月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花过什么银子——我要一份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