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第三天,风变了。
不是京城那种裹着湿气的阴冷,是干的、硬的、刮在脸上像砂纸的北风。越往北走,路两边的树就越矮,叶子掉得精光,光秃秃的枝杈戳在灰白色的天幕里,像一把把倒插的枯骨。
三千骑兵拉成一条长龙,沿着官道闷头赶路。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声音又闷又实,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砸地面。
燕绥骑在队伍最前头,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上。他从出京那天起就是这副样子——不怎么说话,不怎么回头,脸上的表情像被北风冻住了。
何副将策马跟在他侧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偷偷打量了他好几回。
“将军,前面十里有个驿站。”何副将凑上来,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天快黑了,要不要停下来歇一夜?弟兄们的马也该喂了。”
“停。”
燕绥吐出一个字,连头都没偏。
何副将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着燕绥从京城出来三天了,这位年轻将军说过的话加在一起,大概能凑出十句。其中七句是军令,两句是“嗯”,一句是“停”。
何副将在北疆混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主帅都见过——暴躁的、阴沉的、窝囊的、装腔作势的。但这种闷在心里不吭声的,最让人没着没落。
驿站不大,夹在两座秃山之间,土墙围了个院子,里面几间屋子,勉强够主将和几个校尉住。其余士兵就在院子外面扎帐篷,拢了火堆,就着干粮啃。
燕绥进了屋,卸了肩甲和护臂,把长枪靠在墙角。亲兵端了热水和干粮进来,他喝了两口水,干粮掰了半块嚼了几口就搁下了。
亲兵收拾东西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坐在铺了草垫子的硬板床上,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地面出神。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一盏油灯,火苗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影子在土墙上来回跳。
燕绥坐了一会儿,伸手探进怀里。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个锦囊。
从京城出来三天,这东西一直贴在他胸口。他不是没想过打开——每天晚上都想。但每次手摸到锦囊的时候,他又缩回来了。
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觉得,只要还没打开,裴行舟就还在和他说话。打开了,看完了,那就真的——只剩路了。
但今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是不想再忍了。
可能是风太冷了。可能是干粮太硬了。也可能是他在马上骑了一整天,膝盖又开始疼了——老毛病,北疆那几年落下的,骑久了就犯。
他把锦囊掏出来,放在掌心里。
两指宽,丝线扎口,绣着暗纹。他用牙咬开丝线——手指粗,解不开那种精细的结。
锦囊口一松,里面滑出两样东西。
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一个拇指大的白瓷瓶,瓶口用蜡封着。
燕绥先拿起纸条,展开。
裴行舟的字。清瘦端正,一笔一画像是拿尺子量过——和他自己那鬼画符一样的字迹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骑马姿势不对,回来再教你。膝盖疼就抹这个。”
燕绥盯着那行字。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光影在纸面上滑过去,那几个字忽明忽暗。
他又看了一遍。
“你骑马姿势不对。”
他想起来了。有一回他在安王府后院练骑术,裴行舟站在廊下看了一刻钟,然后说他大腿夹马腹的角度不对,膝盖承力太多,骑久了要出毛病。他当时没当回事——他在北疆骑了五年马,还能不会骑?
结果后来膝盖真的开始疼。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连何副将都不知道。
裴行舟知道。
他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今天?昨天?还是更早?
燕绥拿起那个白瓷瓶,揭开蜡封,凑近闻了一下。药膏的气味清苦,带一点辛辣——不是军中那种糙制的跌打药,闻着像是专门配的。
裴行舟通晓医理。这药膏八成是他自己调的。
燕绥把药膏放在膝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就一行字,正面写完,连背面都没用。
他想笑,嘴角确实弯了一下,但笑意还没成形就散了。
那种感觉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胸腔里,稳稳当当地按住了什么。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折了四折,又觉得不够,拆开重新折了八折,压得平平整整。然后解开里衣领口,将纸条塞进去,贴着左胸的位置放好。
和那块龙纹玉佩挨在一起。
做完这些,他低头在膝盖上抹了药膏。凉丝丝的渗进皮肤里,疼痛慢慢钝了下来。
油灯的灯芯烧短了一截,光暗了些。屋外传来士兵低声说话的声音和柴火噼啪的声响。
燕绥靠在墙上,盯着那盏油灯,一夜没合眼。
——
第二天天还没亮,大军就拔营上路了。
何副将照例骑在燕绥侧后方,打量着前面那个挺直的背影。
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
燕绥今天脸上那层冻住了一样的表情消了。说不上是笑,但那股子沉闷劲儿散了大半,像是冰面上裂了条缝,有活水从底下渗出来。
“将军,今天气色不错。”何副将试探着搭话。
“嗯。”
还是一个字。但语调比前三天松了那么一点。
“昨晚睡好了?”
“没睡。”
何副将愣了一下。“没睡?那您这精气神——”
燕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个秘密捂在兜里,谁也不给看。
何副将摸了摸鼻子,识趣地不再问了。
但他心里犯嘀咕:这年轻人从京城出来就跟丢了魂似的,一夜没睡反倒精神了?那个锦囊里到底装了什么——灵丹妙药?
大军继续北行。路两侧的景色越来越荒,连枯树都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黄土坡和灰色的碎石滩。风更硬了,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呜呜地响,像野兽在远处嚎叫。
燕绥的手不时按一下胸口的位置——那里贴着一张纸和一块玉。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方扬起一片尘土。
一匹快马从北面疾驰而来,马上的人趴在马背上,身后插着斥候旗。
何副将一夹马腹迎了上去。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又急又哑:“禀将军——前方探马回报,北疆边境三处烽燧被拔,火台全毁。游牧骑兵的马蹄印往南延伸了至少四十里——他们比咱们预想的早了半个月!”
何副将的脸色变了,扭头看向燕绥。
燕绥勒住马,目光落在斥候身上。他胸口那只手慢慢放了下来,手指收拢,按上了马侧的枪杆。
“哪三处烽燧?”他开口,声音沉了下去。
“白石岭、断云口、黑水滩。三处全断了,消息传不进朔方城。”
何副将低声骂了一句,催马靠近燕绥:“将军,这三个点一断,朔方城就成了瞎子。游牧人不是来劫掠的——他们在切我们的眼睛。”
燕绥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斥候的头顶,看向北方。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黄的天际线和呼啸的风。
但风里裹着的东西,变了味道。
“传令全军。”燕绥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今夜不歇。加速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