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传令全军:从今天起,闭城,任何人不准进出。”
燕绥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朔方城这潭看似平静的冬水里,激起所有将士心中名为“决战”的涟漪。
五日后。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铅灰色的天,与白茫茫的雪。
朔方城的城楼上,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士兵们呼出的白气,几乎在出口的瞬间就凝结成了冰霜,挂在眉毛和胡子上。他们的手紧紧握着冰冷的兵器,甲胄上已经覆了一层薄冰,可没有一个人挪动半步。
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条蠕动的黑线。
那条黑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宽,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墨汁从天边泼洒过来,迅速染黑了纯白的雪原。
马蹄声,初时如闷雷滚滚,渐进如山崩海啸。
五万游牧骑兵,如一片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地涌到了朔方城下。他们没有立刻攻城,只是缓缓散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包围圈,将这座北疆孤城围得水泄不通。
那种由庞大数量带来的视觉压迫感,让城楼上一些年轻的士兵脸色发白,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何副将站在燕绥身侧,喉结上下滚动,手心全是冷汗。他打过不少仗,但从未见过如此阵仗。这已经不是战争,这是天灾。
“将军……”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燕绥却像是没感受到这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他双手按在城墙的垛口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嘴角甚至还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敌阵中,一骑越众而出。
马上之人身材魁梧,穿着厚重的皮裘,头戴狼头皮帽,正是游牧可汗呼延烈。他策马来到护城河外,勒住缰绳,身后的亲卫高举着代表可汗的狼头大旗。
“城里的人听着!”呼延烈用他那不太流利的汉话,声如洪钟地喊道,“开门投降,可免一死!”
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带着一股野蛮的自信。
城楼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燕绥的身上,等着他们的主将下令。
燕绥没有回话。他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呼延烈一眼。他只是对着身后的亲兵,淡淡地偏了偏头。
“弓来。”
亲兵立刻递上一张角弓。燕绥接过,随手抽出一支狼牙箭,搭弦,开弓。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烟火气。
他瞄准的不是呼延烈本人,也不是他身下的战马。
“嗡——”
弓弦震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那支狼牙箭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风雪,带着尖锐的啸音,精准地钉在了呼延烈马前三步的雪地里。
箭羽兀自剧烈地颤动着,仿佛在嘲笑着什么。
三步。
不多不少,正好三步。
这个距离,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也是一种极致的羞辱。它在告诉呼延烈:我能射到你,但我选择不射。你的命,现在攥在我的手里。
城下的呼延烈,脸上的表情由错愕转为暴怒,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拨转马头,冲着城楼的方向咆哮了一声,那声音像是受伤的野兽。
燕绥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将手里的角弓扔回给亲兵,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沉默,是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的回答。
呼延烈怒气冲冲地回到了本阵之中。他身边,一个穿着中原服饰的谋士凑了上来,正是郑太傅派来的人。
“那个小将军……他不像你说的那么好对付。”呼延烈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谋士却一脸胸有成竹的微笑:“可汗放心,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按计划打东门,我已得到确切消息,城内空虚,东门防务最是薄弱,一击必破。”
呼延烈盯着远处那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东门,眼中的怒火渐渐被贪婪所取代。
他冷笑一声:“好。明日,打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