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京城的信——今早到的。”
千里之外的京城。安王府书房内。陆樱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安神汤。看着站在窗前那个犹如雕像般的背影。轻声接过了话茬。
“殿下。按驿站那边的快马脚程算。咱们五天前送出去的那封写着‘等你’的信。今早无论如何也该送到燕将军手里了。”
裴行舟没有回头。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指。下意识地搓捻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合眼了。
三天前。北疆捷报传回京城。“五千虎豹骑破敌。斩首万余。大捷。”
裴行舟看到这里时。嘴角刚刚勾起。视线便扫到了下方一行极小的朱砂备注:“燕副将遭流矢贯穿左臂。血流如注。高烧昏迷。生死未卜。”
那八个字。像八把剔骨钢刀。活生生刮干净了他身上所有的温度。
从那天起。这位权倾朝野、刚刚在朝堂上完成一场血腥清洗的大梁摄政王。彻底丢了他的从容。
白天。他依然是那个稳如老狗的卷王。坐在太和殿的屏风后。批红斩绿。几句话便能决定一个世家大族的生死存亡。他脸上的表情永远冷淡克制。连眉头都不曾多皱一下。
但到了夜里。当书房的门关上时。霸气侧漏的滤镜碎了一地。
他在书房里走圈。从书案走到窗前。再从窗前走到兵器架。步伐极快。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面对绝境的豹子。
“殿下。把汤喝了吧。”陆樱把安神汤放在桌案上。这已经是她第三次热这碗汤了。“您这么熬着。北疆的局势也不会变好一分。”
裴行舟终于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乌青。那张本就清瘦的脸。这几天更是削减得骨相分明。
“放着。”裴行舟的嗓音哑得厉害。“本王不困。”
陆樱在心里疯狂吐槽。不困?您现在的气场都能原地物理超度三只游魂了。天塌下来有您的嘴硬顶着。但这次显然是破大防了。
“他在那边拼命。本王在京城睡高床暖枕。”裴行舟目光落在墙上的北疆地图上。死死盯着朔方城的位置。“本王闭上眼。就是他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他怕。他平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害怕。他怕自己赢了天下这盘棋。却把最重要的那个棋子给弄丢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蜡烛燃到了尽头。爆出一朵灯花。
第四天凌晨。更鼓刚刚敲响。
一名暗卫如同鬼魅般从窗外翻入。单膝跪地。双手将一个密封的小竹筒高高举过头顶。
“北疆八百里加急秘报!”
裴行舟动作比谁都快。他两步跨过去。夺过竹筒。徒手掰碎了火漆。抽出一张极薄的绢帛。
他的手抖得厉害。连着看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眼花。
绢帛上只有何副将狗爬一样的四个大字:“已醒。无碍。”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重新开始流动。
裴行舟拿着那张绢帛。缓缓地坐倒在圈椅里。他没有狂喜。没有笑。他只是把头深深地埋进双手之间。肩膀发出了极为细微的、被拼命压抑的颤动。
陆樱默默退到门口。守住了门槛。她知道。主子这口气。终于是顺过来了。
一盏茶后。裴行舟抬起头。面上的脆弱一扫而空。重新恢复了摄政王的清明与决断。
他看了一眼桌上早已凉透的汤。“陆樱。把安神汤热一热。本王要睡两个时辰。”
“是。殿下。”陆樱端起药碗准备告退。
“还有。”裴行舟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雪白的大氅披在肩头。语气是不容拒绝的笃定。
“准备行装。等北疆的事彻底了结,我要去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