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南边来了一队人马——打的是摄政王的旗号!”
何副将的话音还没完全落地,眼前突然掠过一阵黑风。刚才还规规矩矩坐在太师椅上的燕绥,整个人就像是弹出去的飞镖,连膝盖撞翻了椅子都没顾得上回头看一眼,大步流星地往门外冲去。
“哎!将军!你的夹板!慢点走啊!”何副将在后面急得跳脚。
燕绥根本听不见他在喊什么。他的胸腔里像是有战鼓在擂动。右脚刚跨出房门,一阵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星子迎面扑来,打在他只穿了一件单薄中衣的胸膛上,他却连个寒战都没打。
“春不晚”酒楼后院的空地上,还积着没扫干净的残雪。午后的阳光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照得院子晃眼。
燕绥拖着那条沉重的伤臂,脚下生风地冲到院子中央,然后猛地停住了脚步。惯性让他脚下的雪被踩出一个深坑,泥水溅上了他的裤腿。
前方十步远的地方。
院门被推开了。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王府护卫迅速散开,把守住了院子的各个角落。陆樱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骑装,腰间佩刀,大步走进院子。紧接着,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门外跨了进来。
裴行舟。
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素色大氅,大氅的下摆沾满了泥浆和碎雪。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肩头。那张总是挂着运筹帷幄般从容的脸,此刻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他的眼下是极重的乌青,嘴唇干裂得几乎没有血色。
整个人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疲倦,但他的腰背,依然挺得像是一根折不断的翠竹。
院子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的护卫、打杂的伙计,甚至刚刚追出来的何副将,都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极其懂事地向后退去,把整个院子空了出来。
世界在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十步远的距离。
燕绥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殿下,却发现嗓子里干涩得发不出一丁点声音。那几个月在生死线上徘徊攒下的委屈、硬气和狠戾,在看到这个人的这一秒,全盘崩溃。
裴行舟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燕绥身上。先是看他乱糟糟的头发,再看他因为瘦削而凸出的锁骨,最后,视线落在了他胸前那条夸张的、甚至还渗着点暗红色血迹的夹板上。
裴行舟的呼吸乱了一拍。他迈开腿,大步朝燕绥走去。十步的距离,他走得极快。
停在燕绥面前时,裴行舟抬起了手。
他没有问“伤在哪了”,也没有问“还疼不疼”。那双常年握着朱砂笔、主宰着朝堂生杀大权的手,此刻带着极其明显的颤动,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摸上了燕绥绑着夹板的左臂边缘。手指尖冰凉,带着一路赶来的风雪温度。
“瘦了。”
裴行舟的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但这轻飘飘的两个字里,砸出的心疼几乎要把燕绥的理智淹没。
燕绥完好的右手猛地伸出,一把揽住裴行舟的后腰,用尽全身的力气,直接将人死死扣进了自己的怀里。
大氅上的寒气瞬间把燕绥包围,但他觉得这是全天下最暖和的地方。他把下巴埋进裴行舟的肩窝里,把脸死死贴在那个散发着淡淡药香的颈侧,贪婪地呼吸着对方身上的味道。他收紧了手臂,恨不得把这个人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裴行舟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稳住身形。他没有推开这头失去理智的野狼。他伸出双手,环住了燕绥的后背,极其轻柔地拍了拍。
两人就这么站在院子中央的雪地里,紧紧拥抱着,谁也没有说话。所有的战火、算计、生死离别,都在这个沉默的拥抱里化成了灰烬。
院子另一头,厨房的门框边。
燕娘手里端着刚熬好的第二遍药汁。她站在阴影里,看着院子中央那个毫不顾忌旁人眼光、死死抱在一起的两人。她那双总是凌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看透了儿子执念的无奈,也是对那个从京城星夜兼程赶来、满身疲惫的男人的重新打量。她看到裴行舟的大氅下摆全是泥,看到他没穿官服的随性,也看到了他落在儿子背上的手有多稳。
她没有出声,没有出去棒打鸳鸯。只是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把手里端着的药碗重重地放回了旁边的木桌上,转身就往屋里走。
陆樱就站在离厨房不远的回廊下。她是个极为聪慧的暗卫,立刻看出了这位大娘的身份。她快走两步,低头抱拳,语气极其恭敬地唤了一声。
“燕夫人。”
燕娘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声音一如既往的泼辣,却少了往日里的锋利。
“告诉你家殿下,晚上留下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