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看什么看,饭菜里又没下鹤顶红。”
燕娘坐在主位上,筷子敲得瓷碗叮当响,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扫过坐在下首的两个人。
“春不晚”后院的小饭堂里,今晚的气氛微妙得堪比修罗场。一张不大不小的圆桌,摆了四个凉菜六个热菜。北疆天寒,菜色讲究个重油重辣。那盘最醒目的地锅鸡,面上漂着厚厚一层红油,干辣椒铺得像是一张红地毯。还有一盘爆炒羊杂,也是切满了青红两色的尖椒。
燕绥坐在左边,脖子上依然挂着那条显眼的夹板。裴行舟换了一身常服,坐在右边。三个人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三角形。
何副将和陆樱非常识趣地端着自己的饭碗跑到外院蹲墙角去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凑上前触霉头。
燕绥夹在中间,如坐针毡。他时不时拿余光去瞟裴行舟,生怕这位养尊处优的摄政王被自家亲娘的阵势给吓跑了。
燕娘一言不发,直接抄起一双公筷,从那盘满是红油的地锅鸡里夹起一块最大的鸡腿肉,手腕一翻,稳稳地落进了裴行舟面前的白米饭里。红色的辣油顺着鸡肉流下来,迅速染红了一大片米粒。
“北疆苦寒,粗茶淡饭。裴大人将就吃。”燕娘的语气客气得让人头皮发麻。这句“裴大人”叫得极有水平,既没叫王爷,也没叫名字,摆明了是长辈对晚辈的审视。
“多谢夫人。”裴行舟面色坦然,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端起碗,拿起筷子,极其优雅地夹起那块沾满辣椒的鸡腿肉,放进嘴里。
没有皱眉,没有找水喝。他甚至连咀嚼的速度都保持着完美的匀速。
咽下去之后,裴行舟放下碗筷,抬头看着燕娘,认真地评价了一句:“鸡肉软烂,辣中带香。好味道。”
燕绥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可是知道裴行舟的饮食习惯,在京城那可是清淡到了极致,别说红油了,就连盐巴多放一勺都会被退回膳房。这老辣的劲头,怕是能直接让人的胃烧出一个洞。
燕娘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反应并不满意。她筷子一转,又夹了一大筷子爆炒羊杂,甚至还故意多带了几片生辣椒,再次堆到了裴行舟碗里。
“好吃就多吃点。这可是本地特产。”
“多谢。”裴行舟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夹起羊杂继续吃。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吃相斯文却毫不扭捏,仿佛吃的根本不是爆辣的北疆硬菜,而是御膳房呈上来的开水白菜。
饭吃到一半,两人硬生生把一顿晚饭吃出了朝堂论战的架势。
燕娘忽然放下了筷子。她双手抱胸,目光极其挑剔地将裴行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比我想象中老。”燕娘突然开口。这句话像是一记闷雷,直接在饭堂里炸开。
燕绥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子上。他脸色惨白地看向燕娘:“娘!你说什么呢!”他最怕的就是燕娘拿年龄差说事,这可是戳心窝子的话。裴行舟整整大他十五岁,这也是燕娘心里最大的疙瘩——自己年轻力壮的儿子,凭什么死心塌地跟着一个岁数大一轮多的人。
裴行舟的筷子却没有停。他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口米饭吃完,放下碗筷,拿过手帕擦了擦嘴。然后他抬起眼眸,直视着燕娘那双充满挑衅的眼睛。
“您比我想象中年轻。”裴行舟的声音平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极其自然的从容。
燕绥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燕娘盯着裴行舟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裴行舟也不躲闪,就那么坦荡地任由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也没有刻意讨好的卑微。有的只是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沉稳。
最终,燕娘哼了一声。这声冷哼里,没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她站起身,什么也没说,直接朝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脚步一顿,从旁边的高脚柜上拎起一个酒坛子,转身随手放在了裴行舟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壶酿了二十年的北疆烧刀子,度数极高,后劲极大。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燕娘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个极其潇洒的背影。
饭堂里安静了下来。
燕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壶烧刀子,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个笑。他太了解他娘了。留酒,就意味着默许。那句“你比我想象中老”,不过是这只护崽的老母鸡最后的倔强。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裴行舟。
“殿下,”燕绥凑近了一点,盯着裴行舟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眼里带着坏笑,“你真的不怕辣吗?”
裴行舟没有看他。他只是默默地放下手帕,然后极其利索地端起旁边已经晾凉的大茶壶,连杯子都没用,直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猛灌了三大口水。
水灌完,裴行舟把茶壶放下。燕绥这才看到,他的眼尾其实已经被辣得泛起了极浅的红色。
“不怕。”裴行舟嘴唇紧抿,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燕绥看着他这副强行挽尊的模样,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笑着笑着,眼眶就控制不住地红了。所有的生死一线,所有的委屈思念,都在这一刻,在这一句嘴硬的“不怕”里,融化成了一汪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