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日头毒辣辣地透过窗纸,像是要把屋子里的尘埃都晒得无处遁形。
齐珏是被活生生疼醒的。
那种疼不是皮肉上的剐蹭,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软,尤其是腰身以下,稍微动弹一下,就像是有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嘶……”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呻吟。他艰难地翻了个身,原本想要支起上半身,可手肘刚一用力,后腰处那个难以启齿的部位便传来一阵火辣辣的撕裂感,逼得他重新跌回了软枕里。
完了。
彻底完了。
齐珏绝望地闭上眼,脑子里像是有万马奔腾,全是昨晚那些令人脸红心跳、又羞愤欲死的画面。
偏殿里那个冷得像冰窖一样的怀抱,那个该死的暴君按着他,像是在揉面团一样把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他记得自己最后哭得嗓子都哑了,求饶的话说了一箩筐,可那禽兽非但没有停手,反而……
“李玄烬……”
齐珏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恨不得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吞下去。他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被当成了……
还没等他把心里那十八般酷刑在暴君身上轮一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门,突然遭了殃。
“砰——!”
一声巨响,两扇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粗暴地踹开,狠狠撞在墙上,震落了一地的灰。
齐珏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看来人是谁,一股子刺鼻的脂粉味儿就先一步冲进了屋子,紧接着便是女人尖利得像是要划破耳膜的骂声:
“日上三竿了还赖在床上挺尸!怎么,真以为去了一趟宫里,就能把自己当成哪宫的娘娘了?还没死就给我滚起来!”
齐国公夫人像是一阵黑旋风般刮了进来。
她今日这身行头显然是精心拾掇过的,紫红色的褙子上绣满了金线,发髻梳得高耸入云,插满了金钗玉翠,活像个移动的首饰铺子。只可惜,那一脸厚重的脂粉也盖不住她眼底的青黑和满脸的戾气。
昨晚那场宫宴,简直就是她的噩梦。
她费尽心机又是下药又是献媚,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被皇上当众嫌弃“有碍观瞻”,灰溜溜地像是丧家之犬一样逃回了府。这一夜她都没合眼,只要一闭眼,就是满殿文武百官嘲笑的嘴脸。
可谁能想到,天刚亮,门房就来报,说那个没人要的庶子齐珏,竟然是被宫里的御辇送回来的!
御辇啊!
那是连正宫娘娘都不一定能坐的物件!凭什么?凭什么这个小杂种能有这般造化,而她的宝贝女儿却只能在家里哭?
嫉妒像是一条毒蛇,啃噬着她的心,烧得她理智全无。
“来人!”齐国公夫人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指着床上那个还没来得及穿戴整齐的少年,眼里的火光恨不得把他烧成灰,“给我把这个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下作东西拖下来!我看他是被那些腌臜东西迷了心窍,竟然敢做出那种媚主的勾当!”
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早就得了令,一个个挽起袖子,满脸横肉地就要往床上扑。
若是换了平日,齐珏定是要避其锋芒的。
可今天?
齐珏冷眼看着那几只伸过来的粗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慢吞吞地支起半个身子,也不遮掩,任由那松垮的中衣顺着肩膀滑落,露出大半个白皙的胸膛,以及脖颈和锁骨上那几枚触目惊心的红痕。
那是昨晚李玄烬为了制住他乱动而掐出来的,也有被玉扳指硌出来的,红紫交加,在那冷白皮的映衬下,暧昧得简直让人没眼看。
那几个婆子动作一顿,眼睛都看直了。
这也……太激烈了些吧?
“母亲这是做什么?”
齐珏懒洋洋地靠在床头,声音虽然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轻蔑。他抬手拢了拢衣襟,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掸去衣上的灰尘:
“儿子这一身伤,昨晚才刚上了药,疼得厉害。母亲这一大早带着这么多人冲进来,是要给儿子喂药呢,还是要给儿子送终呢?”
“你——你个不要脸的贱蹄子!”
齐国公夫人被他这副“恃宠而骄”的模样气得倒仰,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哆嗦:“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满身的骚味儿!咱们国公府也是清流人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卖屁股求荣的货色!若是让你那个死鬼爹知道了,怕是要从棺材里爬出来掐死你!”
“卖屁股?”
齐珏挑了挑眉,非但没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微微前倾,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母亲这话说的,儿子怎么听着这么酸呢?”
“也是,昨晚母亲在宫宴上也是费尽了心思,又是哭又是笑,连那老脸都豁出去了,结果呢?陛下连正眼都没瞧您一下,还嫌您脏了御酒。”
齐珏每说一句,齐国公夫人的脸就白一分。
“倒是儿子,不过是替姐姐喝了几杯酒,就被陛下留宿宫中,还得御辇相送。”
少年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脖子上那枚最显眼的淤青,笑得一脸无辜且欠揍:
“母亲这么生气,该不会是因为……昨晚没能亲自爬上那张龙床,心里不痛快吧?”
“住口!你给我住口!”
齐国公夫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扑上来就要撕他的嘴,“我撕烂你这张喷粪的嘴!来人!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死了我偿命!”
那些婆子被主母的疯劲儿吓到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动手,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道尖细高亢、仿佛能穿透云霄的嗓音:
“圣——旨——到——!”
这一声,简直比那寺庙里的晨钟还要管用。
满屋子的嘈杂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灭了。齐国公夫人高举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狰狞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紧接着,外头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王德全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卷轴,满脸堆笑地跨进门槛。他身后跟着两排小太监,手里捧着红漆托盘,上面盖着红布,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把这间狭小的厢房给塞满了。
“哟,这国公府真是热闹啊。”
王德全扫了一眼屋内剑拔弩张的架势,目光在那几个挽着袖子的婆子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衣衫不整、满身红痕的齐珏身上。
老太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换上一副更加谄媚的笑容,快步走到床前:
“哎哟喂,齐公子!您这身子骨昨晚可是受了大累的,怎么能这么折腾?快快快,都愣着干什么,还不给公子拿个软垫靠着!”
齐国公夫人此时已经吓得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臣妇……接、接旨。”
王德全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只是笑眯眯地看着齐珏,也不宣读圣旨,反而先是唠起了家常:
“陛下说了,齐公子身子不适,特意免了跪礼,您就躺着听吧。”
齐珏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太监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准没好事。
王德全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那抑扬顿挫的嗓音在安静的院落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口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齐氏次子齐珏,温良恭顺,才思敏捷,昨夜侍奉……深得朕心。”
念到这里,王德全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才拔高了嗓门,继续念道:
“朕感念其诚,特破格册封为‘昭容’,位列九嫔,赐居玉芙宫!赏黄金百两,蜀锦十匹,东珠一斛,另赐西域进贡化瘀膏一盒。钦此!”
死寂。
整个房间仿佛被抽干了空气,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跪在地上的齐国公夫人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昭、昭容?!
那可是二品的九嫔之一啊!
本朝虽有男风,但从未有男子入后宫为妃的先例,更别提一上来就封了如此高位!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主子待遇!多少世家嫡女进宫熬了几年也就是个贵人、婕妤,这小杂种……竟然一步登天,成了昭容?!
床上的齐珏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王德全,声音都在发抖:“公公……是不是念错了?昭容……那是女子的位分……”
“哎哟,齐昭容,这圣旨上的黑字红章,咱家哪敢念错啊?”
王德全笑眯眯地把那卷烫手的圣旨塞进齐珏手里,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陛下说了,您生得这般好颜色,便是用了这昭容二字,也是使得的。陛下还说,后宫里太冷清,缺个像您这样‘有趣’的人进去热闹热闹。这玉芙宫啊,陛下昨晚就让人收拾出来了,就在养心殿隔壁,方便您……常来常往。”
齐珏捧着那卷圣旨,只觉得天旋地转。
疯子。 李玄烬那个死疯子!
他不仅是个暴君,还是个变态!他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一个男子,封了女子的位分,位列九嫔,这不仅是羞辱,更是直接把他扔进了后宫那个吃人的斗兽场里,让他成了全天下所有女人的公敌!
“齐昭容,还不谢恩?”王德全笑眯眯地催促。
齐珏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都要气炸了,却只能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臣、臣妾谢主隆恩。”
王德全完成任务,心满意足地把那个装着化瘀膏的小盒子也递了过去:“陛下嘱咐了,这药凉性,最是消肿。陛下说您皮肉嫩,昨晚折腾得狠了,务必一日三次涂在‘伤处’,切莫因为害羞就硬扛着。”
齐珏捏着药盒,手指节都在泛白。
屋子里又剩下了齐家这群人。
只是这一次,局势不再是翻转,而是碾压。
按照本朝律例,昭容乃是二品,哪怕是诰命夫人见了,也得行礼问安。
齐珏慢慢抬起眼,看向依旧跪在地上、已经完全傻掉的嫡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笑。
“母亲。”
少年的声音清脆,手里把玩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像是在把玩一把杀人的刀:
“刚才您说什么来着?要请家法?要打死我?”
他微微前倾,眼神锋利如刀:
“我如今可是陛下亲封的昭容。母亲若是现在动了我,那就是谋害皇妃,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特意加重了“皇妃”两个字,满眼都是讥讽:
“母亲刚才不是说我卖身求荣吗?是啊,我卖了,而且卖了个好价钱。”
齐珏笑得眼尾发红,像只刚刚吸了血的艳鬼:
“可我现在是主子,你是臣妇。母亲,还不快给……本宫磕头请安?”
齐国公夫人浑身颤抖,脸色从青变白,又从白变紫。她看着床上那个曾经任她搓磨的庶子,如今却高高在上地拿着圣旨,逼她下跪。
羞耻、愤怒、惊恐……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你……你这个妖孽……你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她哆哆嗦嗦地指着齐珏,一口气没上来。
“噗——”
齐国公夫人竟是硬生生被气得喷出一口老血,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夫人!夫人!”
满屋子顿时乱作一团,婆子丫鬟们惊叫着去扶人,却没人敢再看床上的少年一眼。
齐珏冷眼看着这一场闹剧,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荒唐的圣旨,又看了看那盒御赐的“化瘀膏”。
李玄烬,你真行。
你把我扔进后宫,想看我和那群女人斗个你死我活是吧?
齐珏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抹脆弱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不服输的野心。
好啊。 既然你搭了戏台子,我就陪你唱这出戏。 只是到时候,别把你自己也给唱进去了!
……
消息一出,举朝哗然。
大周朝虽风气开放,贵族豢养娈童之事不鲜,但“男不入宫,女不干政”乃是祖宗家法。历朝历代,即便有帝王宠爱男子,也多是封个闲散官职养在别院,从未有哪位皇帝像李玄烬这般,大张旗鼓地将一个男子封为“昭容”,正儿八经地列入后宫品阶!
这哪里是封妃?这分明是把祖宗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御史台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痛斥新帝“荒淫无道”、“有违阴阳伦常”、“牝鸡司晨、男宠乱政”。
后宫之中更是炸开了锅。云贵妃气得摔碎了长乐宫所有的瓷器,沈淑妃捻断了手里的佛珠,就连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安才人,都吓得多烧了两把纸钱。
一个男人,封了昭容,位视二品。
这意味着齐珏一进宫,就直接站在了后宫食物链的顶端,仅次于云贵妃、沈淑妃、丽昭仪,成了所有女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李玄烬,此刻正坐在龙椅上,听着外头的骂声,笑得一脸春风得意。
“这下,朕的后宫……可算是要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