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的第三日,宫里的御辇准时停在了国公府的大门口。
那顶明黄色的软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四周站着两排垂首肃立的禁军,甲胄森严,将国公府门口那原本就不多的生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朱门大开,门内的死寂却比灵堂还要重上几分。齐国公夫人自那日吐血后便称病不出,正房那边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唯有几只乌鸦在枯枝上哑着嗓子叫唤。
齐珏一身绯色宫装立在阶前。
这身行头是内务府连夜赶制的,男子形制的长袍,袖口领缘却绣着只有后宫嫔妃才能用的凤穿牡丹暗纹。那一抹艳丽的红穿在他身上,在这灰败的国公府门前,透着股说不出的荒诞与讽刺。
“阿珏……”
一声压抑的啜泣打破了门口的死寂。
齐璃跌跌撞撞地从影壁后跑出来,发髻散乱,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她死死拽住齐珏的袖角,手指都在发抖,想说话,却被哽咽堵得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是为了她。
弟弟是为了替她挡灾,才要去那个吃人的地方。
“哭什么?”
齐珏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逆来顺受的姐姐。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离愁别绪,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
“这可是泼天的富贵,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姐姐该替我高兴才是。”
“可是那是……”齐璃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看着那顶御辇,眼底全是恐惧,“那是要把你一辈子都……”
“行了。”
齐珏打断了她,抽出自己的袖子,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塞进她手里。
“母亲如今病着,府里还得靠姐姐撑着。我也没死,不过是换个地方住罢了。”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极浅,未达眼底,“姐姐若是真觉得愧疚,往后就硬气些,别让人欺负了去,也省得我在宫里还得替你操心。”
说罢,他没再看齐璃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那顶象征着囚笼与权力的御辇。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御辇缓缓起行。
……
入宫第一站,便是赐居的玉芙宫。
这地方离皇帝的养心殿极近,近在咫尺。近到李玄烬在御书房摔个杯子,齐珏在自个儿宫里都能听见个响动。
一进殿门,满目的金碧辉煌直逼眼球。金砖铺地,玉石为阶,连院子里种的都不是花草,而是几株从南海运来的、半人高的红珊瑚树,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俗气。”
齐珏扶着酸痛的老腰,站在正殿中央,嫌弃地用折扇挑起那一帘造价不菲的东珠帘子。
“陛下这是把国库搬空了给我修笼子?这一屋子的金光灿灿,生怕后宫那群女人找不到靶子是不是?”
话音刚落,身旁便传来一声诚惶诚恐的低呼:“主子慎言!这可是陛下特意吩咐的恩典!”
说话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名叫小福子。这是王德全特意拨过来的,年纪不大,胆子更小,听见这话吓得脸都白了,恨不得上前去捂主子的嘴。
而在小福子身后,还站着个垂首侍立的掌事宫女,名唤阿莲。这女子看着二十出头,神色沉稳冷淡,哪怕听见齐珏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是动作利落地指挥着底下人摆膳。
齐珏瞥了这两人一眼。一个怂包,一个冷面,倒是搭配得好。
既入了宫,成了“昭容”,规矩便是一道催命符。
次日清晨,按照规矩,新晋嫔妃必须去长乐宫向掌管凤印的云贵妃请安。
齐珏特意在那件绯红色的长衫外,又罩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鲛纱,随着走动流光溢彩,越发衬得他整个人妖冶逼人。
既然都被骂成狐狸精了,那总得有点狐狸精的职业操守。
……
长乐宫内衣香鬓影,熏香浓郁。
齐珏甫一踏过那朱红的高门槛,殿内原本细碎的交谈声便戛然而止。
满座嫔妃皆是云鬓高耸、罗裙曳地,唯有他身量颀长,宽肩窄腰,带着男子特有的挺拔骨架。他未梳那些繁复的发髻,只以一根通透的白玉簪将墨发半束,那一身绯红色的织锦长袍立在这堆珠围翠绕的脂粉丛中,显得格外扎眼,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落拓风流。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或探究,或鄙夷,或惊艳。
齐珏面色淡然,借着整理袖口的功夫,不动声色地抬眼,将殿内众人扫了一遍。
上首正中,云贵妃一身正红织金宫装,满头金翠辉煌,极尽奢华。她微扬着下巴,手里端着茶盏却不饮,目光冷冷地落在齐珏身上,满眼的嫌恶与傲慢,仿佛他是误入这锦绣丛中的一抹污泥。
其左下首,沈淑妃则素净许多。她着一身月白锦衣,手里缓缓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她嘴角噙着三分得体的笑意,看着温婉慈悲,可那双眸子却深沉如水,在那温和的表象下,叫人探不到底。
再往下,丽昭仪身着赤色长裙,腰间别着赤金软鞭,坐姿颇为豪放,全无中原女子的矜持,据说她有一部分少数民族血统。她毫不避讳地盯着齐珏上下打量,目光在他劲瘦的腰身上流连,那眼神赤裸直白,似在审视一件新奇的物件。
至于右侧席间,江婕妤蹙眉掩口,似是不忍直视这等“有伤风化”之人;柳嫔拿团扇遮着半张脸,眼珠子却在齐珏身上滴溜溜地转,显然是在揣度圣意;还有末席那位苏贵人,满身珠光宝气,恨不得将家底都挂在身上,正一脸好奇地张望。
齐珏收回目光,神色未变,缓步走到大殿中央,长揖一礼:
“臣齐珏,给贵妃娘娘请安,给淑妃娘娘请安。”
大殿里安静得有些尴尬。
云贵妃没叫起,只是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磕在桌上:“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这位新晋的‘齐昭容’。怎么,是个男人,这膝盖也是铁打的?见了本宫,连跪都不会跪了吗?”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声,那是依附于云贵妃的苏贵人和陈答应在捧场。
“就是啊,”一旁的柳嫔拿着团扇掩住嘴,眼神里满是嘲弄,“这里可是后宫内眷之地,齐昭容一个大男人大摇大摆地进来,也不知避嫌。咱们这些姐妹虽然位分低,可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这要是传出去……”
还没等齐珏开口,一旁的沈淑妃忽然柔柔地插了话:
“贵妃姐姐,这您可就冤枉齐昭容了。您没瞧见他脸色有些苍白吗?听说昨夜陛下特意吩咐了,齐昭容身子‘不适’,许是不便行大礼。姐姐是一宫之主,向来宽厚,何必跟一个……正得盛宠的新人计较?”
这话听着是在劝架,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拱火。
不仅点出了齐珏“盛宠”,还暗讽云贵妃“不宽厚”,更是提醒云贵妃:这人是皇上护着的,你动不得。
果然,云贵妃一听这话,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盛宠?”云贵妃柳眉倒竖,狠狠瞪了沈淑妃一眼,随即转向齐珏,厉声道,“本宫管他什么盛宠!进了后宫的门,就得守女人的规矩!来人,帮齐昭容松松膝盖!”
两个粗使嬷嬷立刻凶神恶煞地走上前来。
一直看戏的丽昭仪忽然扑哧一笑,懒洋洋地插了一嘴:“哎呀,这么俊俏的郎君,若是跪坏了,陛下晚上可是要心疼的。到时候怪罪下来,咱们可担待不起。”
这下,连那些原本不想惹事的妃嫔都变了脸色。丽昭仪这话,分明是在提醒大家:这男人是要跟她们争宠的,而且优势很大。
眼看那两个嬷嬷就要动手,齐珏非但没慌,反而“刷”的一下打开手中的折扇。
“慢着。”
少年轻笑一声,那一双狐狸眼里满是戏谑:
“柳嫔娘娘刚才不是在嘀咕男女大防吗?其实昨夜陛下传旨时特意说了,朕这后宫太冷清,就是缺个不一样的。陛下还说了,咱们既然都在后宫伺候,那就是‘自家姐妹’,不必拘泥于俗礼。”
听到“自家姐妹”四个字,以清高自居的江婕妤差点当场晕过去,拿着帕子死死捂住脸,仿佛听到了什么污言秽语。
齐珏不紧不慢地接着道:
“至于这跪礼……臣倒是想跪,只可惜……”
他故意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扶着后腰,微微蹙眉,做出一番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的模样:
“只可惜昨夜陛下……实在是太不知节制了些。今早臣出门时,陛下特意嘱咐了,说臣身上有‘伤’,特许臣见官大一级,免跪免礼。”
他视线在云贵妃那张气得发紫的脸上轻轻一扫:
“贵妃娘娘若是执意要臣跪,那臣只能遵命。只是万一臣这伤口裂开了,陛下晚些时候去玉芙宫若是问起来……臣是该说是陛下昨晚太用力了呢,还是该说是贵妃娘娘……太有威仪了呢?”
“你——!你不知廉耻!”
云贵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齐珏骂道,“这种……这种闺房里的脏事,你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挂在嘴边?!”
“脏事?”
齐珏收了折扇,脸上的笑意骤然一冷,语气变得锋利逼人:
“那是雷霆雨露,是君恩。怎么,贵妃娘娘是觉得,伺候陛下……是一件脏事?”
一顶“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云贵妃瞬间卡了壳。她虽然跋扈,但也知道这话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是什么后果。
沈淑妃见火候差不多了,云贵妃的脸也丢尽了,这才慢悠悠地出来打圆场:
“好了。都是伺候陛下的,何必闹得这般难看?齐昭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也是有的。既然身体不适,那就坐着吧。”
这一场晨昏定省,虽然没有真的打起来,但每个人心里都埋下了刺。
云贵妃恨齐珏不死,也恨沈淑妃看笑话;沈淑妃利用齐珏打击了云贵妃,却也对齐珏这个“盛宠”生出了警惕;而其他妃嫔,更是将齐珏视为了头号大敌。
……
回到玉芙宫,齐珏刚一进门,就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了软塌上。
“疼死我了……”
他龇牙咧嘴地去揉屁股,刚才在那群女人面前强撑着装样子,伤口好像真的有点裂开了。
阿莲默默地端来一盏温茶,小福子则一脸崇拜地凑过来:“主子,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奴才瞧得真切,那沈淑妃虽然看着是在帮您,其实话里话外都在挑拨云贵妃呢,亏您接得住招!”
“那是自然。”
齐珏接过茶盏灌了一口,眼神幽幽地盯着房梁上的金龙彩绘:
“这群女人,心眼儿比筛子还多。沈淑妃想拿我当枪使,云贵妃想拿我立威,丽昭仪在那儿煽风点火……哼,这一池子水,算是彻底浑了。”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那道熟悉的、带着点恶劣笑意的声音:
“爱卿这是在背后编排朕的爱妃们呢?”
齐珏手一抖,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还没等他起身行礼,李玄烬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新帝今日下了朝,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心情似乎不错。他一眼就看到了瘫在塌上、衣衫不整的齐珏,以及那张写满了“你怎么又来了”的臭脸。
“怎么?不欢迎朕?”
李玄烬挑了挑眉,走过去极其自然地在齐珏身边坐下,伸手捏了捏少年的脸颊,指腹上传来的滑腻触感让他心情大好:
“朕听说你今日在长乐宫大杀四方,不仅把云贵妃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还逼得沈淑妃不得不出来打圆场?朕以前怎么没发现,齐二公子的口才这般好?”
齐珏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道:“陛下消息倒是灵通。怎么,心疼您的爱妃了?”
“心疼?”
李玄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顺势握住齐珏的手腕,将人往怀里带了带,眼神玩味:
“朕是觉得,爱卿这爪子磨得不错,甚合朕意。朕这后宫沉闷太久了,正缺你这样一只会咬人的小狐狸。”
他凑近了一些,呼吸喷洒在齐珏的耳边,带着一股危险的暧昧:
“既如此,今晚朕便再给你个恩典……让你在朕的御书房里,也给朕好好‘磨磨爪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