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重重宫墙,却吹不散这盛夏夜里的闷热。
青石板上白日里被日头暴晒出的余温,此刻正顺着鞋底往上蒸腾。齐珏跟在王德全身后,走在前往御书房的夹道上。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绯红夏衫,汗水却已经濡湿了后背的衣料,黏腻地贴在脊背上。
路两旁的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蝉鸣声在夜里弱了些,却依旧透着股烦躁的余韵。
齐珏走得很慢,心里盘算着这趟差事的凶险。
昨夜的种种还历历在目。今日这喜怒无常的帝王在这个时辰召他,说是要“伴驾”,谁知道那扇朱红色的殿门背后,等着他的是什么。齐家如今表面风光,齐宏在宫外狂妄至极,这正是他递上去的那把刀最利的时候。李玄烬这时候叫他,总不会是真的为了红袖添香。
“昭容娘娘,到了。”
王德全停下脚步,侧身让出路来。他低垂着眉眼,脸上的汗水在灯影下反着光,态度却比前两日更加恭敬了几分。
齐珏抬头。御书房重地,没有玉芙宫那等奢靡的装饰,入眼皆是厚重的玄色与暗金交织的肃穆。殿门紧闭,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王德全推开一条门缝,示意齐珏独自进去,随后便无声无息地合上了殿门。
殿内摆着四个巨大的冰鉴,丝丝缕缕的凉气在地面上蔓延,与外头的暑气隔绝开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龙涎香,夹杂着些许微苦的墨香。
齐珏视线下移,尽量不去乱看。
“臣,齐珏,参见陛下。”
他走到离御案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膝盖贴着冰冷的地砖,总算将身上的燥热压下去了几分。
紫檀木的宽大龙案后,李玄烬只穿着一件玄色单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冷硬的锁骨。他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头也没抬。朱笔在纸上勾画得飞快,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空旷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室寂静。
李玄烬没有叫起,也没有说话。
齐珏就这么跪着。地砖的凉意渐渐透过单薄的夏衫渗进骨头里,与身上的残存的暑热交织,激得人微微发颤。他知道这是李玄烬在立规矩,在敲打。帝王的威压,有时候不需要言语,只用这种让人窒息的沉默,就能将人的防线一点点碾碎。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那沙沙的写字声才停了下来。
“站那么远做什么。”
帝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语气平淡,却透着股绝对的掌控力,“过来。”
齐珏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忍着膝盖的酸麻,走到御案旁。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李玄烬手边的那摞折子上。
“啪。”
一方沉甸甸的端砚被李玄烬随手推到了案角,里面只剩下一层干涸的墨迹。
“墨干了。”
李玄烬依旧没抬头,随手拿起另一本奏折翻开,语气理所当然,“磨墨。磨得不好,今晚就站在这儿磨到天亮。”
齐珏看着那方漆黑的砚台,又看了一眼李玄烬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
大半夜把他召来,就是为了找个干粗活的?放着外面那么多手脚麻利的太监不用,非得折腾他。
“臣遵旨。”
齐珏语气温顺。他挽起那绣着繁复暗纹的绯红衣袖,露出一段修长苍白的手腕。拿起墨锭,兑了些清水,在砚台中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一圈,又一圈。
墨香渐渐浓郁起来,盖过了殿内的龙涎香。
齐珏微微低着头,从李玄烬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纤长的睫毛和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那截手腕在玄色端砚的映衬下,白得有些晃眼。
李玄烬批了几本折子,余光瞥见身边这人表面温顺、实则透着股隐忍的不甘,心底那股被天气惹出来的烦躁竟奇迹般地散了些。
他随手从那堆最高、最厚、全是言官进言的奏折里抽出一本,看都没看,直接扔到了齐珏怀里。
“念。”
齐珏手上的动作一顿,放下墨锭,拿起那本奏折。刚翻开第一页,他眼神便冷了下来。
这是一本来自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弹劾的对象,正是他这个刚入宫没几天的“齐昭容”。
“……御史中丞刘大人奏:今闻陛下册封齐氏男子为昭容,位列九嫔。此举有违祖制,败坏朝纲……”
齐珏念了两句,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停下做什么?接着念。”李玄烬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齐珏脸上,带着几分看戏的兴味。
齐珏手指微微收紧,捏着折子的边缘,索性提高了音量,将那奏折上的字字句句,毫无保留地念了出来:
“……齐氏乃国公府庶孽,出身低微。男子入后宫,乃阴阳颠倒之乱象。此人面生异象,生性狐媚,入宫不过数日,便搅得六宫不宁,此等做派,实乃妖孽降世。陛下若不诛此妖孽,以正视听,恐伤大周国本,引得上天震怒,降下天谴……”
念到最后几个字,齐珏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嘲弄的笑意。
“念完了?”李玄烬问。
“回陛下,念完了。”齐珏合上奏折,将其放回御案上。
“爱卿觉得,这刘大人骂得如何?”李玄烬手指敲击着桌面。
“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可见刘大人的学问极好。”齐珏语气中肯,随即话锋一转,嘴角的讥讽再也掩饰不住,“只可惜,这学问没用到正途上。”
“哦?”
齐珏重新拿起墨锭,一边继续研磨,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
“刘大人说臣‘以色侍君’‘生性狐媚’,那是变相夸臣容貌出众,臣认了。可他说臣‘伤大周国本’,这就太抬举臣了。”
齐珏抬起眼,目光直视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眼底闪烁着清醒而锐利的光:
“大周的国本,若是能被一个手无寸铁的后宫之人伤到,那这国本未免也太脆弱了些。刘大人在朝堂上不议军国大事,不谈民生疾苦,偏偏盯着陛下的后宫大做文章。”
齐珏轻笑一声,眼神里带着点大逆不道的放肆:
“他说陛下若不诛臣,便会遭天谴。陛下乃真龙天子,天谴若是真有眼,也该先劈死那些尸位素餐、借题发挥的庸臣。这折子表面上是在骂臣,字字句句却都在指责陛下昏庸无道、不辨是非。”
李玄烬的眼神变了。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这只狐狸在被人指着鼻子骂“妖孽”时,会是怎样一副委屈求全或是恼羞成怒的模样。没成想,这狐狸非但不怒,反而精准地剖开了这本奏折背后隐藏的险恶用心,甚至顺手将那言官按在了“不臣”的罪名上。
“好一张利嘴。”
李玄烬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怒意,反而透着股棋逢对手的畅快。
正要开口,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德全连滚带爬地进了大殿,满头大汗,连行礼的动作都有些发颤。
“陛下!陛下息怒!”王德全跪在地上,“礼部尚书赵大人带着几位御史,还有十几位老臣,此刻正跪在殿外死谏呢!”
齐珏磨墨的手停了下来。
“死谏?”李玄烬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戾气。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德全,“他们谏什么?”
“几位大人说……说今日若见不到陛下下旨驱逐妖妃齐氏,他们便长跪不起,哪怕是撞死在这御书房的蟠龙柱上,也要死谏到底,以全名节!”王德全说完,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外头可是盛夏的酷暑夜,虽说是晚上,但这地面上的热气还没散尽。那群加起来好几百岁的老朽,跪在外面青石板上,不用半个时辰,就能死过去一半。
他们这是在逼宫。用自己的命,来逼李玄烬低头。
“撞死?”
李玄烬怒极反笑,眼底的杀意毫不掩饰地溢了出来。他迈开长腿,直奔殿门而去,“朕今日倒要看看,他们这群老骨头,能撞断朕几根柱子!传禁军!”
“陛下。”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拽住了李玄烬的袖口。
李玄烬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齐珏站在御案旁,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墨锭。他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净指尖沾染的墨迹,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几位大人既然是冲着臣来的,不如……让臣去见见?”
李玄烬眯起眼睛,盯着他:“你想做什么?外面那群疯狗,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你。”
“臣只是觉得,”齐珏理了理衣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冷的弧度,“既然几位大人都将‘妖妃’的名头扣在了臣的头上。臣若是不做点妖妃该做的事,岂不是辜负了他们顶着暑气来跪这一场的苦心?”
李玄烬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好。朕让你去。”李玄烬重新走回御案后坐下,目光幽暗,“朕倒要看看,你这把刀,对上那些酸腐文人,卷不卷刃。”
……
御书房外,热浪扑面而来。
齐珏推开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踏上白玉石阶。
石阶下,齐刷刷地跪着十几名朝廷重臣。领头的正是礼部尚书赵大人,他年纪最大,跪在最前面,身上的朝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周围的几个御史也是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陛下啊!老臣死谏!齐氏乃是祸水,留不得啊!”
“若陛下不杀此獠,老臣今日便血溅当场,以报先帝知遇之恩!”
哀嚎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嘎吱——”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哭号。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绯红夏衫的修长身影站在石阶之上。大殿内透出的灯火将他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那双清冷的狐狸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未语先笑。
“各位大人。”
齐珏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缓步走下石阶。夜风吹动他的衣摆,带着一股与这闷热夏夜格格不入的从容。
“这三伏天的夜里,暑气最盛。各位大人不在府里纳凉,跑到这御书房门口来跪地大呼。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陛下今夜太清闲,特意来给陛下添堵的?”
赵尚书一见是他,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他猛地直起腰,颤巍巍地指着齐珏:
“你……你这佞幸!这里是御书房重地,国家枢纽。你这等以色侍人之辈,焉敢在此大放厥词!还不快滚回去!”
“滚?”
齐珏挑眉,合上折扇,非但没退,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他身后的御书房大门半开着,李玄烬正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这一幕,并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这就够了。
借势,齐珏用得比谁都熟练。
“赵大人这话说的,我如今是陛下亲封的昭容,是这宫里的主子。这御书房陛下让我进,我便进得。倒是大人您……”
齐珏走到赵尚书面前,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语气轻缓,字字诛心:
“您口口声声说我是‘佞幸’,说我会‘惑乱君心’。这我就不懂了。”
他环视了一圈跪在地上、汗流浃背的老臣,嗤笑道:
“陛下十三岁封王,平内乱,定北疆,乃是一代明君。各位大人跟在陛下身边多年,如今却觉得,陛下会被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宫之人迷惑得神魂颠倒、不辨忠奸?”
齐珏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们这是在骂我,还是在指着陛下的鼻子,骂陛下昏庸无能、色令智昏?”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几个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御史瞬间白了脸,连连磕头:“臣等不敢!臣等绝无此意!”
“你强词夺理!”赵尚书气得脸红脖子粗,呼吸急促,“自古阴阳有别,男子入宫为妃,本就是乱了伦常!这是祖宗定下的家法,违背祖制,便是大逆不道!”
“祖宗家法?”
齐珏冷下脸,周身那股属于世家公子的威仪瞬间压了下来,竟逼得赵尚书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的话,就是最大的法!大人拿前朝的规矩来压当今的圣上,是想告诉天下人,这大周的江山,是听死人的,还是听您赵大人的?”
齐珏微微弯腰,逼近赵尚书,眼神凌厉如刀:
“更何况,江南大旱,流民塞道;北边军饷吃紧,边关将士还在忍饥挨饿。各位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不思为君分忧、赈济灾民,却有闲心大半夜集结于此,盯着我一个后宫之人的名分死缠烂打。”
他直起身,用折扇指了指那些御史:
“放着天下苍生不管,以死相逼君王驱逐一个后宫。各位大人,你们这死谏的清名,是不是赚得太容易了些?踩着陛下的颜面给自己博一个直臣的美名。这等做派,就不嫌臊得慌吗?!”
全场死寂。
只有夏夜的蝉鸣在绝望地嘶叫。
这一番话,将这些老臣那点隐秘的心思剥得干干净净。他们确实不敢管江南的烂摊子,也不敢去碰军饷的刺猬,所以挑了齐珏这个“妖妃”来捏软柿子,好博取朝野上下的清流名声。
赵尚书指着齐珏,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巧言令色……你……”
他本就年迈,又在这闷热的青石板上跪了许久,被齐珏这番诛心之论一气,气血翻涌,两眼一翻,竟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
“尚书大人!”
“赵大人晕倒了!”
跪在地上的御史们顿时慌作一团。
齐珏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慌乱。他后退半步,拿扇子掩住口鼻,转头看向门内:
“王公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传太医。这大热天的,赵大人气性这么大,若是真死在这御书房门口,本宫这‘妖妃’的名头,可就真成了千古奇冤了。”
一场气势汹汹的死谏,被他几句话扒下了遮羞布,成了一场滑稽的闹剧。王德全赶紧叫来侍卫,七手八脚地将晕倒的赵尚书抬走,剩下的御史们也觉得脸上无光,灰溜溜地散了。
夹道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齐珏转身,缓步走回御书房。
刚跨过高高的门槛,还没来得及合上殿门,腰间猛地一股大力袭来。
李玄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边,一把扣住齐珏的后腰,将他整个人拽进了阴影里,重重地压在了坚硬的门框上。
“爱卿刚才在外头,好大的威风。”
李玄烬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齐珏的颈侧。他的一只手捏着齐珏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殿内没有点几盏灯,昏暗中,帝王的眼神幽暗得吓人,里面跳跃着某种极具侵略性的火光。
“借着朕的势,把朝廷一品大员骂得吐血晕厥。”李玄烬指腹用力擦过齐珏刚才说话时微微泛红的唇瓣,声音低沉微哑,“齐珏,你这妖妃的戏码,演得真是不错。”
齐珏被迫仰着头,后背硌着坚硬的木门,退无可退。
他能感觉到李玄烬身上的热度,比外面的夏夜还要灼人。
“陛下过奖了。”齐珏直视着那双凤眼,眼神清明,“臣只是替陛下说了陛下想说,却不方便说的话。刀已经出了鞘,自然要见点血。”
“见血?”
李玄烬轻笑一声,手指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滑落,停在那脆弱的脖颈处,“你这把刀,不仅利,还带毒。朕今夜看了场好戏,确实痛快。可是……”
他凑得极近,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你方才说,天谴若是长了眼,该劈死庸臣。你可知,若是这话传出去,明日弹劾你大逆不道的折子,能把这御书房淹了?”
“臣不怕。”
齐珏没有躲避,反而迎着李玄烬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臣的命,全凭陛下一念之间。只要陛下这双手握得稳,那些折子,不过是些废纸。”
李玄烬盯着他看了许久。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看似清冷如冰,骨子里却烧着一把能将所有人都拉下地狱的火。他清醒地算计着一切,连自己的命都敢放在赌桌上。
“握稳?”
李玄烬忽然笑出声来。他扣住齐珏后腰的手猛地收紧,低头在那张能言善辩的嘴上狠狠咬了一口。
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朕自然会握稳。”
李玄烬松开他,拇指抹去齐珏唇角的血迹,眼神偏执而疯狂。
“你既然敢做这把刀,就给朕乖乖待在鞘里。以后,没有朕的旨意,哪怕是天王老子,也休想动你一根头发。”
齐珏靠在门框上,微微喘息着,眼尾因为疼痛泛起一抹薄红。
他看着眼前的帝王,垂下眼帘,敛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臣,遵旨。”
夜深了,外头的蝉鸣终于停歇。御书房内的那方端砚里,墨汁早已干涸,只留下一室久久不散的沉郁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