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夜色如墨,御花园内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无数盏琉璃宫灯挂在梧桐与古柏的枝头,烛火摇曳,将光晕拉得绵长。丝竹管弦之声混杂着酒香、脂粉香,在微凉的夜风中织就了一张奢靡的大网,将这大周朝最尊贵的一群人笼罩其中。
齐珏坐在李玄烬左下首的位置。
这位置极其突兀,紧挨着龙椅,比云贵妃还要靠前半分,甚至特意铺了苏绣软垫。在这满园子娇艳欲滴的嫔妃中间,他一身暗绯色的织锦常服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把藏在锦绣堆里的冷刀。
但他此刻没心思去管那些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眼刀子。
他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李玄烬面前案几上的那只鎏金龙纹酒壶。
壶嘴正袅袅冒着热气,随风飘来的一缕味道里,夹杂着浓郁的腥甜与药香。
是鹿血酒。
齐珏眉心微跳。在国公府那种纨绔窝里长大的,谁不知道这玩意儿?大补,壮阳,最是助兴。寻常人喝上一口都要燥热半宿。
齐珏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侧的李玄烬。
这位陛下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手里把玩着白玉酒杯,眼角眉梢都透着股慵懒。
但在齐珏眼里,这简直是危机的信号。根据他这两日的亲身体验与推断,这位陛下乃是“离了药就不行”的体质。昨夜在御书房没吃药,到了床上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蹭了半天没蹭出个实质结果。
可今晚若是让他喝了这鹿血酒……
那是药三分毒,又是这般烈性的虎狼之物,万一激发出这暴君体内潜藏的兽性,哪怕最后还是受限于身体原因做不成那档子事,但这过程中发疯乱咬人,遭殃的还是自己。
为了今晚能睡个安稳觉,这酒,绝对不能让他喝。
眼看李玄烬端起那杯殷红如血的酒,就要往嘴边送,齐珏身体比脑子快,直接伸出手,一把按住了帝王的手腕。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底下的丝竹声似乎都顿了一拍,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只胆大包天的手上。
“陛下。”
齐珏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他身子微微前倾,姿态亲昵得有些逾矩。
李玄烬动作一顿,侧过头看他,眉梢微挑:“怎么?爱卿想喝?”
“这酒太烈,腥气也重,臣闻着有些犯晕。”
齐珏顺势手腕一转,极其自然地将那杯酒从李玄烬指间顺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放在了离得最远的桌角。随后,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用一种语重心长且极为诚恳的语调说道:
“太医今早还跟臣嘀咕,说陛下近日操劳国事,这底子……有些虚火太旺。这种大补的虎狼之物,除了让人燥得慌,没什么好处。陛下还是……务实一点,养养身为好。”
说着,他还隐晦地往李玄烬的腰腹处扫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咱得认清现实,别瞎折腾”的劝慰。
李玄烬眯了眯眼。
虚火太旺?务实一点? 这人是在嫌弃朕昨晚不够卖力?还是在暗示朕没把他伺候舒服?
帝王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暗芒,指尖轻轻摩挲着空了的指节,似笑非笑:“既然爱卿觉得这酒不好,那依爱卿之见,朕该喝什么?”
“喝这个。”
齐珏一招手,身后的小福子立刻呈上一壶温热的瓷壶。
清亮的液体倾泻而入,瞬间腾起一股清淡幽雅的香气。
“杭白菊配枸杞。”齐珏端起茶杯,笑吟吟地推到李玄烬面前,“清心,明目,败火。陛下日理万机,最需要的就是这份清醒。”
最重要的是,它降火,且绝对安全。
李玄烬看着杯子里飘荡的那几朵惨白的小菊花,又看了看齐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敢在乞巧宴这种场合,众目睽睽之下把皇帝的鹿血酒换成菊花茶的,满大周也就这么一个。
“好。”李玄烬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听爱卿的,败败火。”
这一幕落在对面云贵妃的眼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端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深深陷入了葡萄皮中,汁水迸溅。她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如同涂了层厚粉的假面。
当众夺酒,陛下不仅不怒,反而言听计从。这哪里是昭容,这分明是把陛下当成了自家的私宠在管束!
而在右侧下首,沈淑妃依旧是一副温婉的模样,手里慢慢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目光低垂,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她捻珠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分。
至于末席角落,灯火阑珊处。
一个穿着青色宫装、毫无存在感的女子——楚选侍,正低头剥着一颗荔枝。听到上头的动静,她连头都没抬,只是嘴角极快地撇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讥诮,随又不紧不慢地将荔枝送入口中。
酒过三巡,风起云涌。
云贵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理了理正红色的衣摆,缓缓起身。
那一瞬间,原本有些嘈杂的宴席渐渐安静下来。
“陛下。”
云贵妃盈盈一拜,声音温婉大气,传遍全场:“今日乃是乞巧佳节,按照祖宗规矩,宫中姐妹都要向织女乞巧,以求心灵手巧,为陛下分忧,为大周祈福。臣妾与诸位妹妹都准备了些针线活计,想请陛下品鉴。”
李玄烬靠在龙椅上,手里转着那个装了菊花茶的杯子,淡淡道:“准。”
云贵妃拍了拍手。
一队身着彩衣的宫女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托着一个精致的红漆托盘,盘中放着一枚金针,以及一卷五色丝线。
云贵妃目光流转,最后定格在齐珏身上。
那一刻,她的笑容变得格外灿烂,却又格外危险。
“今年,臣妾想了个新巧宗。”她亲自端起一个托盘,缓步走到齐珏面前,“往年都是咱们姐妹比试,也没什么新意。如今咱们宫里多了位齐昭容,虽然昭容是男子,但既然入了这后宫,也是一家人。这乞巧的彩头,昭容总该是要讨一个的。不如……请齐昭容也露一手?”
大殿之内,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小福子站在齐珏身后,急得冷汗都下来了,手足无措地绞着袖子。
齐珏坐在那儿,看着送至眼前的金针,既没有恼怒,也没有慌张。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特有的慵懒。
“贵妃娘娘说得是。其实也是我的错,我既然入了后宫,便应该像各位姐姐学习,所以我特地准备了金针,就等着今天晚上展示,贵妃姐姐的针就留着自己用吧。”
齐珏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宽大的绯色衣袖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如玉般的手腕。他伸出两指,夹起那枚细若牛毛的金针,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
“织女以此丝缕织就云锦天衣,后宫姐妹以此针线缝制锦绣华服,皆是巧思,令人敬佩。娘娘既然要我讨这个彩头,我自然不能扫了大家的兴。”
云贵妃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就不信你真的会这些。
然而,下一秒,齐珏并没有去拿那卷五色丝线。
他拿着金针,缓缓转身,面向大殿中央。
“只不过……”少年声音朗朗,目光清亮,“术业有专攻。贵妃娘娘乞的是闺阁之巧,这手中的针,穿的是锦绣鸳鸯,求的是柔。而我……”
他忽然抬手,目光一凝,视线越过重重人影,锁定了几丈开外、摆在供桌上的一盆“七窍玲珑藕”。
“……我手中的针,穿的是势,求的是准!”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齐珏的手腕骤然一抖,原本夹在指尖的那枚金针瞬间消失。
咄!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闷响,穿透了丝竹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循声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几丈开外,那盆玲珑藕的其中一节上,正插着那枚金针!不,不仅仅是插在上面,因为力道极大,那枚柔软的金针竟被灌注了极强的巧劲,如利箭离弦一般,精准无比地穿透了莲藕的一个孔洞,余势未消,最后钉在了后方的红木屏风之上!
入木三分,针尾在灯光下疯狂颤动,发出“嗡嗡”的细响。
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一直懒洋洋靠着的丽昭仪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爆出一团惊人的光彩,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好!好俊的腕力!”
这哪里是乞巧?这分明是露了一手极漂亮的暗器功夫!
齐珏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身对着面色僵硬、笑容彻底裂开的云贵妃拱了拱手,笑得一脸无辜:
“娘娘穿的是线,连的是情;我穿的是物,定的是心。虽路数不同,但这‘巧’字,应当算是讨到了吧?”
“好!”
李玄烬眼底满是惊艳,抚掌大笑:“好一个‘求的是准’!比起穿针引线,朕倒觉得这手功夫更有意思!赏!”
云贵妃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那翻涌的怒火与挫败感。
她输了一阵,但还没输完,她还有后招。
她微微侧头,朝下首使了个眼色。
早就准备好的苏贵人收到信号,脸色白了白,但想到云贵妃许诺的晋升,只能咬着牙,端起桌上的托盘站了起来。
托盘里放着两杯酒。
“齐昭容果然文武双全,嫔妾……佩服。”
苏贵人走到近前,声音有些发颤,脸上堆满了不自然的笑:“嫔妾敬昭容一杯,给昭容……贺喜。”
她将其中一杯酒递了过去。那酒杯的杯沿上,早就抹了特制的曼陀罗粉。只要嘴唇碰到一点,半刻钟内便会神智迷乱,当众做出丑态。
角落里的楚选侍停下了剥荔枝的手,抬头看了一眼苏贵人那发白的指关节,无声地摇了摇头。
演技太差,今夜恐怖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了。
齐珏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苏贵人那副仿佛要去英勇就义的表情。
他鼻尖微微一动。
他不懂毒,但他鼻子灵,而且他在国公府那种大染缸里混了这么多年,对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有着天然的直觉。苏贵人这手抖得都快把酒洒出来了,要是没鬼,鬼都不信。
“苏贵人这手,抖得有些厉害啊。”
齐珏并没有接,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可是这大殿里太冷?”
“没、没有……”苏贵人慌乱地想要稳住手里的杯子,眼神飘忽,“嫔妾只是见昭容身手了得,有些激动……”
“既然激动,那这酒更得拿稳了。这可是御赐的酒,洒了可是不敬。”
齐珏伸出手,像是要去好心扶那杯子。
就在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他极其自然地往上一抬。
“哎呀。”
一声惊呼。
那杯满满当当的酒,瞬间倾覆。暗红色的酒液大半都泼在了苏贵人那只好不容易保养得白嫩的手上,甚至溅到了她的袖口。
“这……”苏贵人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就要拿帕子去擦,甚至想本能地去舔舐手背上的酒液。
“别动!”
齐珏忽然沉下脸,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苏贵人痛呼出声。
“昭容?”苏贵人吓傻了,惊恐地看着他。
齐珏凑近了一些,拉着她的手腕放在鼻端嗅了嗅,随即嫌弃地松开手,退后半步,从怀里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并未沾湿的手指。
“本宫鼻子灵,闻不得怪味。”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瑟瑟发抖的苏贵人,直直看向高座之上的云贵妃。
那眼神不再是刚才的慵懒,而是透着股让人心惊的凉意,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苏贵人,”齐珏扔了帕子,声音不大,却在瞬间让周围的气温降至冰点,“这御酒里,怎么有股子曼陀罗的味道?”
大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曼陀罗,致幻迷情,乃是宫中严令禁止的禁药。
齐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这是敬酒呢,还是想给这乞巧宴……助助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