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很快安静下来,伺候的宫人退得干干净净。
龙榻宽大。齐珏洗漱后换了一身素白的寝衣,安静地躺在最内侧。他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身体下意识地微微绷紧,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折腾。
沉稳的脚步声从外殿传来。李玄烬批完了折子,独自走了进来。
他随手扯下外袍,只穿着玄色的中衣,掀开锦被,在齐珏身边躺下。
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谁也没有碰到谁。
时间一点点过去,预想中的粗暴并没有发生。齐珏微微偏过头,借着殿内微弱的烛光,看向身边的人。
李玄烬平躺着,没有闭眼,目光直直地看着头顶的承尘。察觉到视线,他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撞在了一起。
齐珏没有躲避。他的眼神清亮,带着一贯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李玄烬看着那双眼睛。这双眼睛里没有后宫嫔妃的谄媚,也没有朝臣的畏惧,总是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清醒。
李玄烬的手指在锦被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忽然感到了一阵没来由的紧张。
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情绪。他十三岁参与这场斗争,在血雨腥风中杀出一条血路,从未畏惧过什么,此刻却觉得手心渗出了一点细汗。他看不懂自己的心。把人留在太极殿,原本是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掌控欲,可现在看着这人安安静静躺在自己身边,他竟然有些无措,甚至不敢轻易碰触。
他怕自己一碰,那点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底细就会暴露出来。
两人对视了许久。
“齐宏的事,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李玄烬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他多活一日,齐家就多一分变数。”齐珏语气平稳,“臣只要他死。”
“你倒是一点都不遮掩。”
“在陛下面前,遮掩毫无意义。”齐珏看着他,声音很轻,“臣信陛下。”
这四个字重重地砸在李玄烬心上。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齐珏拽进怀里。
齐珏猝不及防,撞进了一个结实温热的胸膛。他闭上眼,以为终于要来了。
然而,李玄烬只是用双臂将他牢牢圈住,下颌抵在他的发顶,再没有下一步动作。
“睡觉。”李玄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却掩饰不住那一丝僵硬。
齐珏愣住了。
他靠在男人的胸口,听着那略显凌乱的心跳声,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放松下来。
没有侍寝。不用受罪。
齐珏在黑暗中悄悄吐出一口气,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高兴。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顺从地靠在李玄烬怀里,闭上了眼睛。
李玄烬感受着怀里人渐渐平稳的呼吸,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他收紧了手臂,在这安静的夜里,破天荒地睡了个好觉。
……
次日清晨。
京城东市,醉仙楼的大门敞开着。
齐宏昨夜在这里包了场,喝了一整夜的酒。如今他顶着“齐侯”和“御前行走”的名头,京城里想要巴结他的人络绎不绝。几句阿谀奉承灌下去,齐宏早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天刚亮,齐宏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带着一身酒气和脂粉气,在一群家奴的簇拥下晃晃悠悠地走上街道。
他依旧穿着那件张扬的紫红织金蟒袍,衣襟大敞,步子虚浮。
“侯爷,您慢点。”管家在一旁点头哈腰地扶着他。
“滚开!本侯没醉!”齐宏一把推开管家,横行霸道地走在街道正中央。
迎面驶来一辆青篷马车。马车样式普通,走得却很稳。双方在街道中央迎头遇上,齐宏的人直接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瞎了眼了!没看见齐侯爷在此?还不赶紧让路!”齐家一个家奴立刻上前,指着马车破口大骂。
马车停了下来。赶车的老仆皱了皱眉,没有退让,沉声说道:“车内是回京述职的江南道巡按御史林大人,还请行个方便。”
林御史刚正不阿,脾气又臭又硬,此次回京正是为了上奏江南赈灾款项被贪污一案。
“林御史?什么御史!”
齐宏酒劲上涌,满脸不屑。他快步走上前,一脚踹在马车的车辕上,指着车帘大骂:“老子是陛下亲封的齐侯,御前行走!你一个破御史也敢挡本侯的道?马上滚下来磕头赔罪!”
车帘掀开,一个年过半百、面容清瘦的老者探出身来。
林御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冷眼看着眼前这个满口狂言的男人。
“齐侯?”林御史冷哼一声,“老夫离京不过半年,京城何时出了你这么个跋扈的权贵?当街拦阻朝廷命官,口出狂言,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老子就是王法!”
齐宏被他轻蔑的眼神彻底激怒。这几天在宫里被沈淑妃冷遇,在街上又被一个老头教训,他心底的火气瞬间爆发。
“来人!把这个不长眼的老匹夫给本侯拖下来!”齐宏指着林御史,双眼通红,“往死里打!”
十几个家奴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他们一把将老仆推倒在地,冲上马车,强行将林御史拽了下来。
“放肆!你们敢殴打朝廷命官!”林御史奋力挣扎,怒声呵斥。
“打!打死了算本侯的!”齐宏疯狂地叫嚣着。
几个家奴按住林御史,拳脚相加。有人抽出了随身携带的短棍,毫不留情地砸在林御史的身上和头上。
“老夫要参你这国贼……”林御史倒在地上,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染红了官服。他死死盯着齐宏,口中骂声不绝。
这骂声让齐宏更加暴怒。
“给我狠狠地打!”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无人敢上前劝阻。短棍沉闷的击打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渐渐地,林御史的骂声弱了下去。他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最终一动不动。鲜血在青石板上蔓延开来。
一个家奴停下手,试探着探了探林御史的鼻息。他的脸色瞬间惨白,手一抖,短棍掉在地上。
“侯……侯爷……他没气了……”
齐宏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一阵风吹过,让他浑浊的大脑有了片刻的清醒。他看着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心底闪过一丝慌乱。
打死朝廷命官是死罪。
但他很快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惧。
“怕什么!”齐宏提高音量,大声喊道,“一个御史而已!本侯有陛下撑腰,连进贡的荔枝都全赏给了本侯,还怕他一个死人不成?走!回府!”
他带着一群面如土色的家奴,匆匆离开了现场。只留下林御史残破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血泊中。
……
乾坤殿,早朝。
大殿内气氛肃穆。李玄烬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神色冷峻地听着底下官员的奏报。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陛下!老臣要状告齐侯!齐宏当街杀人,天理难容啊陛下!”
群臣哗然。
都察院左都御史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他连官帽都跑歪了,手里捧着一件染满鲜血的青色官服残片,重重跪倒在大殿中央。
“陛下!江南道巡按御史林大人,今晨刚入京城,竟在东市街头被齐侯齐宏纵使家奴活活打死!”
左都御史老泪纵横,额头用力磕在金砖上。
“林大人一生清正,带回了江南贪腐的铁证,却命丧狂徒之手!齐宏目无王法,当街残杀朝廷命官,简直嚣张至极,人神共愤!”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惊雷,在大殿内炸响。
满朝文武震惊失色。打死言官,立朝百年从未有过如此恶劣的暴行。
“齐宏安敢如此!”
“此等狂徒,若不严惩,国法何在!”
“陛下!齐宏罪无可恕,当斩立决,以平民愤!”
大殿内瞬间跪倒了一大片。清流官员们义愤填膺,一个个红了眼眶,愤怒的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平日里与齐家交好的官员纷纷闭紧嘴巴,悄悄往后退去。
李玄烬坐在龙椅上,静静地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百官。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眼神深邃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