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初冬的寒风在宫墙间呼啸,大周的后宫却比白日里还要热闹几分。
自从今晨传出陛下封了苏采女的消息,各宫的灯火便亮得格外的晚。平日里死气沉沉的夹道上,时不时能看到提着宫灯、披着厚斗篷的宫女太监,行色匆匆地四处打探着太极殿的动静。
长乐宫内,瓷器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屋顶。
云贵妃将桌上的汝窑茶盏和玛瑙盘子尽数扫落在地,精致的妆容因为极度的嫉妒和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
“一个倒茶的贱婢!她也配!”云贵妃咬牙切齿,尖锐的护甲几乎要嵌进手心的肉里,“本宫堂堂一国贵妃,父亲是当朝宰相!前朝的大人们都在求陛下立本宫为后,陛下连看都不多看本宫一眼,竟然去宠幸一个连祖宗八代都查不清楚的粗使宫女!”
一旁的陈答应吓得瑟瑟发抖,缩在殿角的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出。她本就生性懦弱,此刻看到云贵妃这副要吃人的模样,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砖里,生怕触了霉头。
“娘娘息怒。”掌事太监跪在满地狼藉中,战战兢兢地劝道,“那苏氏不过是个采女,身份低微到了极点。就算陛下再怎么图一时新鲜,也越不过娘娘您去啊。这后宫,终究还是要看家世的。”
“你懂什么!”云贵妃猛地转头,眼神凶狠,“陛下若是宠幸那些世家女,本宫也就忍了!可他偏偏挑了一个最下贱的!这分明是在打本宫的脸!是在打云家的脸!”
与此同时,长信宫里。
沈淑妃正端坐在佛龛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目养神。殿内点着上好的檀香,却压不住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感。
江婕妤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里绞着一条丝帕,语气里满是不屑与酸楚:“这苏沐晴当真是好手段。听闻她长相平庸,连给娘娘提鞋都不配,也不知道用了什么狐媚法子,竟然能让陛下在太极殿大发雷霆时,还能容得下她。”
沈淑妃拨弄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能在陛下震怒时全身而退,还能借机爬上龙床的,绝不会是个简单的货色。”沈淑妃睁开眼,目光深沉地看着跳跃的烛火,“齐珏刚解禁便称病不出,这苏氏就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这宫里的水,是越来越深了。传令下去,长信宫的人这几日都给本宫安分些,谁也不许去招惹那个凝香阁,先看看她到底有几斤几两。”
而此时的玉芙宫,却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齐珏没有点太多蜡烛,只在书案前留了一盏孤灯。他坐在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目光落在眼前空荡荡的棋盘上。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叩门声,紧接着,厚重的挡风帘子被掀开。
丽昭仪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狐皮斗篷,带着一身初冬的寒气走了进来。她也没有让宫女通传,径直走到齐珏对面坐下,神色罕见地带着几分凝重。
“你今早都听说了吧。”丽昭仪开门见山,一边解下斗篷的系带。
齐珏将手里的白玉棋子丢进棋篓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娘娘是说太极殿的新贵人,苏采女?”
“这宫里现在除了她,还有谁值得本宫顶着寒风大半夜跑来找你?”丽昭仪压低了声音,眉头紧锁,“这事情透着古怪。我原以为陛下这几个月不近女色,是转了性子。谁知道他突然就开了荤,而且还挑了个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
“有什么摸不着头脑的。”齐珏语气平淡,“后宫佳丽三千,陛下想宠幸谁,自然全凭圣意。”
“你少跟我这儿装糊涂。”丽昭仪瞪了他一眼,“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陛下以前宠幸嫔妃,哪一次不是为了前朝的势力平衡?今天安抚一下云家,明天安抚一下沈家。可这个苏沐晴,她有什么?她连个品级稍微高点的亲戚都没有!”
丽昭仪身子前倾,紧紧盯着齐珏:“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不是在逢场作戏,他是真的对这个女人上了心!这后宫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不掺杂任何政治利益的宠妃!”
齐珏的眼睑微微垂下,掩盖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烦躁。
丽昭仪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最在意的那根刺。他可以接受李玄烬冷酷无情,可以接受李玄烬利用他,但他无法忍受这种毫无预兆的“特殊对待”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这苏沐晴,到底是个什么来路?”齐珏抬起头,眼神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我今天派人去查了底细。”丽昭仪叹了口气,“真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宫女。进宫三年了,一直在茶房当差,平时闷声不响的,也不跟人结交。长相嘛,顶多算得上清秀,和云贵妃那种艳丽、沈淑妃那种温婉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都纳闷,陛下到底是看上她哪一点了。”
齐珏听着丽昭仪的描述,脑海中飞速地勾勒着这个女人的形象。
一个隐忍三年、毫无存在感的宫女,能在帝王雷霆之怒时抓住机会,一举翻身。这样的人,绝对不是什么清汤寡水的善茬,而是一条隐伏在暗处、极具耐心和心机的毒蛇。
李玄烬需要一把新的刀去对付云家。
齐珏瞬间明白了李玄烬的用意。云崇光在前朝逼宫,李玄烬怒不可遏。他放弃了自己这把沾着齐家印记的旧刀,转身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亲手挑选了一把没有任何背景、完全受他掌控的新刀。
苏沐晴就是那把新刀。
想通了这一点,齐珏心里那股因为“失宠”而产生的烦闷感稍微减轻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更深的、透骨的寒意。
原来他在李玄烬的心里,真的只是一件可以随时被替换的工具。他原以为自己和李玄烬之间的那点隐秘默契,足以让他在这后宫里拥有不可替代的位置。如今看来,全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他齐珏,真的成了一枚被废弃的棋子。
“你在想什么?”丽昭仪看着齐珏变幻不定的神色,有些担忧地问道,“这苏氏风头正盛,长乐宫和长信宫现在的注意力全被她吸引了过去。你这段时间最好待在玉芙宫里别出去,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娘娘放心,我自然不会去触这个霉头。”齐珏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
送走丽昭仪后,齐珏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暖阁里。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曳不定。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寒风瞬间倒灌进来,割在脸上生疼。他望向太极殿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依旧辉煌,但在那辉煌的灯火之下,已经不再有他的位置。
这深宫里的权力交替,比外头的初冬寒风还要冷酷无情。他不甘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腐烂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既然执棋的人打算换掉他,那他就必须想办法,重新走到棋盘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