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懿旨上午才刚刚从慈宁宫传出来,到了傍晚时分,礼部的动作快得简直让人心惊。
“主子,礼部带着内务府的人,把东西送过来了。”
小福子打起厚重的挡风软帘,搓着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走进了暖阁。他身后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太监,两人吭哧吭哧地抬着一口巨大的紫檀木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案旁空出的地毯上。
齐珏原本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青缎暗纹家常长衣,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垮垮地挽着,透着几分病初愈的慵懒。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那口箱子,示意小福子打开。
“咔哒”一声轻响,黄铜锁扣被拨开,小福子掀开沉重的箱盖。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上等防虫香料和昂贵墨香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暖阁。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用明黄色绫罗系着的画轴,每一卷的轴端都镶嵌着圆润的玉石,彰显着画中人非富即贵的出身。
“主子,礼部那边说了,这是第一批初选出来的秀女名册和画像,全都是京中三品以上大员家的嫡出千金。”
小福子一边说着,一边极其有眼色地从最上面拿出几卷,轻轻解开系带,恭恭敬敬地摆在齐珏宽大的书案上。
这小太监是个嘴碎的,平日里在前朝后宫跑腿,消息最是灵通。此刻见齐珏神色淡淡的,便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倒豆子似地说了起来:“奴才刚才去内务府交接的时候,可是听说了。太后娘娘要把选秀大权交给您的消息一传出,前朝那些大人们都快疯了!”
小福子手脚麻利地替齐珏将第一幅画轴缓缓展开,嘴里还不闲着:“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世家大族,一听说这次大选是实打实地要充实后宫,一个个削尖了脑袋要把家里的嫡女送进来。这礼部的大门槛,今天半日就被踩平了。画院的那些画师,更是被各府的管家拿银子砸得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生怕把自己家的小姐画丑了一分一毫。”
“是吗?”齐珏的声音清冷得听不出喜怒。
他直起身子,离开柔软的靠枕,用完好的左手撑在书案边缘,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幅彻底展开的画卷上。
画卷上,是一名穿着石榴红轻纱春衫的少女。画师的笔触极其细腻,将少女眉眼间那种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脸颊上那抹因为健康而泛起的红晕,描摹得入木三分。旁边用簪花小楷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批注:兵部侍郎之女,年方十六,性情活泼,擅丹青。
十六岁,虽然跟自己年纪差不多,但是却显示出不经风霜的娇嫩。
齐珏看着画中少女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刺目。他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画卷上少女那饱满的脸庞轮廓。这才是太后想要的“鲜嫩娇憨”,这才是大周皇室需要的,能够孕育出健康皇嗣的母体。
“主子……”
一旁正在剪烛花的阿莲听着小福子的话,眉头越皱越紧。她转过头,看着齐珏那比宣纸还要苍白几分的侧脸,心里猛地一抽,连忙出声打断了小福子的喋喋不休。
“小福子,你少在这儿嚼舌根!礼部那些大人怎么钻营,跟咱们玉芙宫有什么相干?主子今日去慈宁宫应付了半日,已经够累了,你还拿这些破事来烦主子!”
阿莲走过去,狠狠地瞪了小福子一眼,转手端起茶几上一盏早就温好的明目枸杞茶,递到齐珏手边。
“主子,您看这画轴都送来大半个时辰了,您连晚膳都没吃几口,仔细伤了眼睛。这些画像左右不过是些走过场的东西,您随便挑几个家世过得去的,明日打发人送去太极殿让陛下定夺也就是了,何必如此耗费心神?”
小福子被阿莲一训,也察觉出暖阁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吓得赶紧缩了缩脖子,退到了一边。
齐珏没有接那盏茶。
他仿佛没有听到阿莲的关切,左手一挥,将兵部侍郎之女的画像卷起,又极其机械地展开了下一幅。
“太常寺卿之女,年十七,性情温婉,精通音律……”
齐珏轻声念着批注,目光一寸寸地扫过画中人。这幅画上的女子,生着一双含情脉脉的秋水剪瞳,身姿纤弱,手里捻着一枝桃花,仿佛一阵春风就能吹倒,最是能激起男人们的保护欲。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连齐珏看了,都觉得赏心悦目。
一幅接着一幅。
书案上很快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绝色佳人。有端庄大气的世家贵女,有娇俏可人的江南美人,有的才女。她们每一个人,都有着清白的家世,有着光明的前途。
齐珏越看,眼底的温度就越冷,而胸口那股从白天离开慈宁宫时就开始翻涌的酸涩,终于压抑不住地沸腾了起来,咕噜噜地冒着酸泡,酸得他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窒息的钝痛。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是一个罪臣之后,身上背着洗不清的污点;他是一个满腹算计、满手血腥的谋士,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地利用任何人;更可悲的是,他是一个男人。
太后说得对,无论他手里的六宫印信握得多紧,无论李玄烬现在被他迷得有多神魂颠倒,子嗣,永远是他跨不过去的死局。
“主子!”
阿莲看着齐珏那渐渐涣散的眼神,心里大骇,“扑通”一声跪在了书案旁。
“主子,您别看了!奴才求您别看了!”阿莲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一把按住了齐珏正要展开下一幅画的手,“您要是心里不痛快,您就说出来,或者奴才这就去太极殿请陛下来!陛下那么疼您,只要您一句话,陛下肯定会把这些画全都扔出去的!”
“住口!”
齐珏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他猛地抽回手,厉声呵斥道。
阿莲被这一声呵斥吓得浑身一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齐珏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莲和小福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胸腔里那股快要撕裂他的暴躁和酸楚压了下去。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又恢复了那种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冰冷与理智。
“大选是祖制,绵延皇嗣是国本。这选秀的差事,是我亲自在太后面前应下的。我若是现在去陛下跟前哭闹,不仅会落个恃宠生娇的骂名,更会让太后觉得我不识大体,随时可以把这六宫的大权收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箱子画卷前,微凉的指尖在那些精致的玉轴上轻轻划过。
“阿莲,你记着。我今日能因为陛下的宠爱掌权,明日这些秀女进宫,也一样能因为陛下的宠爱将我踩在脚下。我们不能放弃,已经在手中的权力。”
齐珏转过身,看着满脸担忧的阿莲,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笑意。
“既然这后宫迟早要进新人,不如由我来亲自挑选。你明日一早,去库房里挑些成色最上等的玉如意和蜀锦,按照这画册上的名字,作为赏赐先送到这几位大人的府上。就说是我这个协理六宫的宸贵嫔,提前给各位妹妹的一点体面。”
阿莲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发紧:“主子……您这是何苦……”
“按我说的去做。”齐珏不容置疑地下了命令。
就在这时,玉芙宫外院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守夜太监压低了声音,却依然掩饰不住慌乱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齐珏握着画轴的手猛地一紧,指甲几乎要抠进那坚硬的玉轴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动作极其迅速地将书案上的几幅画卷拢了拢。转过身的瞬间,他已经将眼底所有的晦涩、酸楚、嫉妒和挣扎,极其完美地掩藏在了一副温润得体、甚至带着几分柔顺的面具之下。
厚重的挡风软帘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掀开。
李玄烬带着一身料峭的夜风和尚未褪尽的朝堂威严,大步流星地踏进了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