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洗尘的宫宴过后,迭兰国明雅公主的名号算是在京城的皇亲国戚中正式传开了。那犹如草原烈火般鲜活灵动的少女,给这座刚刚经历过血雨腥风的压抑皇城,平添了几抹难得的亮色。
然而,宴席散去,繁华落幕,如何妥善安置这位身份特殊的异国公主,却成了一桩颇为棘手的难题。
齐珏虽然身居宸贵妃的高位,执掌六宫大权,但他毕竟是男子之身。白日里,他要兼顾御史台那堆积如山的繁杂政务,与前朝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夜里,又被李玄烬霸占在太极殿中,鲜少有空闲。让一个正值豆蔻年华、天真烂漫的异国少女成日里跟着他一个男妃,于情于理都显得分外违和。
思来想去,这教导与陪伴公主的重任,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丽昭仪的肩上。
说起来,丽昭仪本是个武将世家出身的虎女,性格豪爽跳脱,最是不拘小节。让她去承担培养一国公主、教导中原繁文缛节的重任,她心里多少是直打鼓的。毕竟,她自己在这深宫里就从没守过几回规矩,当年因为爬树摘果子、在御花园里偷偷烤鸟蛋,没少被嬷嬷们念叨。可是,放眼如今的大周后宫,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满口规矩礼法的高位嫔妃,死的死,废的废,偌大的六宫,空旷得甚至能听到风穿过回廊的悠长回音,竟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品行端正、位份又合适的人选来做这件事了。
这日午后,冬日的暖阳透过薄薄的窗户纸,洒在栖月宫宽敞的大殿内。
殿内并没有摆设什么文房四宝或是绣架,反而在中央空出了一大块地方,摆着两只青铜双耳壶。丽昭仪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宫装,袖口高高挽起,手里捏着几支去了箭头的白羽箭,正与明雅公主玩投壶玩得不亦乐乎。
“嗖——”
丽昭仪手腕一抖,白羽箭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地落入壶中。
“好!昭仪姐姐好俊的身手!”明雅公主兴奋地拍着手,像只欢快的小鹿般在一旁又蹦又跳,头上的银质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接过丽昭仪递来的箭矢,学着对方的模样眯起一只眼睛,用力一掷。可惜力道大得离谱,那羽箭“啪”的一声砸在青铜壶的边缘,弹飞到了大殿的角落里。
“哎呀,又没中!”明雅懊恼地跺了跺脚,一张娇俏的小脸皱成了一团,“这中原的玩意儿看着简单,怎么玩起来比在马背上射大雕还要难拿捏分寸。”
丽昭仪见状,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走上前揽住明雅的肩膀,大大咧咧地安慰道:“无妨无妨,这投壶本就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消遣。你若是觉得没意思,明儿个我让人在院子里扎个草靶子,我教你咱们大周军中的连环弩!那玩意儿可比投壶带劲多了!”
正当两人嘻嘻哈哈闹作一团时,殿外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声。
“我大老远就听见你们这栖月宫的屋顶都快被掀翻了。让你们在屋里学学大周的礼仪,你们倒好,眼看着就要在殿里演练兵法了?”
随着声音落下,齐珏挑开厚重的防风棉帘,迈步走入殿内。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常服,未着披风,更显得身形修长挺拔。手里还提着一个精巧的紫竹鸟笼,笼子里装着一只羽毛绚丽、正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画眉鸟。
丽昭仪与齐珏本就是在深宫中互相扶持的挚友,两人之间从来不讲究那些虚礼。见到齐珏进来,丽昭仪不仅没有行礼,反而快步走上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鸟笼,挑着眉毛抱怨起来:
“你可算来了!你把这丫头塞给我,简直是存心看我的笑话。你自己说说,我长这么大,什么时候拿正眼看过那些《女则》《女训》?你让我教她中原礼仪,我教她什么?教她怎么翻墙不被巡逻的侍卫发现吗?”
明雅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漂亮哥哥,我觉得昭仪姐姐说的翻墙挺有意思的,我想学那个!”
齐珏被这两人一唱一和逗得忍俊不禁,他走上前,用扇骨轻轻敲了一下丽昭仪的额头,没好气地笑道:“你这做姐姐的,净教些歪理。我让你带着她,是让你陪着她解闷。这深宫高墙本就憋闷,她一个草原里长大的姑娘,若是真被那些死板的规矩束缚住了,岂不成了笼中的金丝雀?只要她开心,在这后宫里横着走,出了天大的事,有我担着。”
这番话说得霸气又纵容,丽昭仪听罢,心里那点仅存的负担也烟消云散了。三人围坐在暖榻旁,吃着糕点,说说笑笑,栖月宫里满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闲聊了片刻,齐珏见明雅对那只画眉鸟十分好奇,便由着她带了几个宫女,提着鸟笼去御花园里赏那一株刚开的早梅。
冬天的御花园,万物萧瑟,唯有几株红梅傲立在寒风中,吐露着幽幽的冷香。明雅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羽缎斗篷,在覆着薄雪的石板路上轻快地走着。或许是那画眉鸟在笼中扑腾得太过厉害,明雅腰间系着的一块迭兰国特有的绿松石玉佩不慎滑落,“叮当”一声掉在了一旁的枯草丛中。
明雅正欲弯腰去捡,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却先她一步,将那块玉佩从草丛中拾了起来。
“公主殿下,可是落了这物件?”
一道轻柔婉转、宛如黄莺出谷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明雅抬起头,只见面前站着一位身着淡青色宫装的年轻女子。那女子未施粉黛,衣着朴素,甚至连头上都没有几件像样的珠翠。她看起来柔弱且安静,但那双眼睛却生得分外温柔如水,正含笑看着她。
明雅接过玉佩,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意外的冰冷,好像已经在冷风中冻了很久一样。明雅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对方:“你是谁?我怎么以前没在宫里见过你?”
那女子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宫廷礼仪,轻声细语地答道:“妾身乃是长门轩的楚选侍,位份低微,平日里鲜少出门走动,公主自然未曾见过。”
“楚选侍……”明雅歪着脑袋想了想,她对大周后宫的位份并不熟悉,只觉得眼前这个女子笑起来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便毫无防备地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你帮我捡了玉佩,这可是我父王亲手给我雕的,若是丢了,我定要伤心好几天呢。”
楚选侍看着明雅那毫无心机的明媚笑容,眼神十分真诚与温和。她并没有刻意奉承,而是将目光落在玉佩的纹路上,用一种略带好奇与向往的语气轻声说道:“这绿松石上的纹路,雕的可是迭兰草原上世代信奉的‘苍原狼’?妾身曾在一本前朝的游记中读到过,说这苍原狼是长生天派来庇佑草原儿女的图腾,它们奔跑起来如同闪电一般自由,不知那书上写的可是真的?”
明雅一听有人竟然知道自己家乡的传说,顿时如同找到了知音一般,眼睛亮得惊人。那些宫女嬷嬷们成日里只会教她中原的规矩,连昭仪姐姐和漂亮哥哥也甚少与她谈论草原的风物,她早就在心里憋了一肚子关于家乡的话无人诉说。
“你也知道苍原狼?那游记上写得不全,我们迭兰国的狼可神气了,到了冬天……”明雅立刻亲昵地拉住楚选侍的衣袖,叽叽喳喳地将迭兰草原的风土人情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楚选侍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附和两句,或者恰到好处地提出一个疑问,引导着明雅继续说下去。她的神情专注而温柔,仿佛对明雅口中的广阔草原充满了无尽的神往。两人并肩走在梅树下,一红一青两道身影,在冬日的御花园里显得分外和谐。
两人就这么聊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直到天色渐暗,寒风渐起,明雅才依依不舍地准备回宫。
“楚姐姐,你真有趣,懂得也多。明天我还来御花园,你还陪我聊天好不好?”明雅拉着楚选侍的手,亲昵地晃了晃,显然已经将对方当成了自己在这深宫中新交到的知心朋友。
楚选侍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寒风中显得分外温婉柔弱,她轻轻回握了一下明雅的手,柔声答道:“只要公主不嫌弃妾身笨拙,妾身自然愿意每日来此陪伴公主。”
目送着明雅那抹如火焰般的大红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楚选侍依然静静地立在风雪中。
一直候在远处的宫女翠儿这才敢小跑上前,将一个精致的黄铜手炉塞进楚选侍冻得发僵的手里,满脸心疼地抱怨道:“小主,终于找到您了,您说您出门怎么不就先告诉奴婢一声呢,这可别冻坏了身子。”
楚选侍转过身,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披风,声音轻得仿佛会融化在周遭的落雪里,像是一声寂寥的叹息:“走吧,回长门轩。在这冰冷的宫里,能交到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殊为不易,明日,公主还会来的。”
*楚选侍初登场于第8章 乞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