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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玄觉着自己的心像被狠狠地揉了一下,是酸,是痛,他说不上来,他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受。他觉察着朵勒的啜泣、抽噎,却不去看他的表情,等他哭够了,陪着他一同坐着。
透玄取了条巾子让朵勒擦脸,等着朵勒安静下来,轻声道:“我瞧着你这么难过,想必你同西府王爷之间是真的……”
朵勒忽的笑出声来,道:“什么真的假的,我同王爷真就是父子关系,我原是养生堂的一个弃婴,刚生出来时便被王爷抱养了,那时他是当奴仆买的我,养在村子里,大了才接到府上,许是我特别合王爷的脾气,他便待我犹如亲生儿子,一应吃穿用度都不缺,还供我读书认字,身为奴仆,做的却不是奴仆的事儿,也不怪你们院里的几个人讨厌我,我原是公主的脾气丫鬟的命……”
“你不用将他们几个的话放在心上,凡事有我呢,谁敢讨厌你?”透玄道,“只是,西府王爷薨了,你又无法替他料理后事,你难过,我明白的。”
朵勒用一双似小鹿的眼睛瞧着透玄,道:“有你这份心,足够了。”
“够什么?需得做些什么才够呢!”透玄道,“我找人去打点一下一应的祭奠物品,西府王爷头七时你带过去祭一祭,也圆了你的这份孝心。”
“千万别,万一败露了,会连累到你与东府,孝心放在心里什么时候圆不可呢?”朵勒道。
“头七太招摇,要不这样……”透玄在朵勒的耳边轻声嘀咕,朵勒听完,睁大眼睛道,“你真愿意帮我?”
“你不信我?”
朵勒忙道:“信的,我自然信你,只是,我没什么能够报答你的……”
“你无需什么来报答我,你这个人,便是对我最大的报答。”透玄道。
朵勒想了想,出门去自己屋里拿了个小东西过来,偷偷塞到透玄怀里,道:“只有这个了,你瞧瞧喜不喜欢?”
透玄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上次透玄让他做的香包。香包上歪七竖八地绣着一条鱼,透玄见了,笑道:“你绣的?”
“你笑什么?我原不会刺绣,只是想将你的香包做得与他们的不同,才绣了个图案上去,又见了你香阁内的画,便绣了一条鱼,”朵勒见透玄还在笑,便想要抢过香包,“若嫌弃便还给我!”
“不嫌弃,不嫌弃,你做的怎么会嫌弃?”透玄牢牢地护着香包,道,“我还要日日带着呢!”
他将香包贴着鼻子闻了闻,是熟悉的苦艾夹杂着花草香,他想起那日闻了这气味,晚上便做了那样的梦,不觉红了脸,轻声道:“晚上来我这儿睡吧,昨儿我身上受伤,你陪着我,今儿你心里受伤,我定要陪着你的。”
一句话说得朵勒红了眼眶,他不声不响不言语,起身出了门。
至晚时朵勒来至透玄屋里,四周烛火通明,点的是宁神香,薰衣草、杜松、百合混杂在一起的香味,朵勒一闻,便觉全身筋骨酥软,眼皮子耷拉着不听使唤。透玄因白日里劳累,早已熟睡。朵勒知道透玄在等他,所以等透玄睡熟了才过来,免得他东问西问,问出更多事来。很多事,他不得不瞒着他。朵勒熄灭了烛火,合衣躺下。
至满月宴之日,东平王府前门大开,舞龙舞狮,门外贵客陆续临门,府内各色花灯闪烁,皆是用纱绫制成,精巧别致。各院内香烟缭绕,五彩缤纷,处处灯火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的繁华富丽,道不完的风流华贵。
一时,一位身着红衣骑着高头大马的太监在门口下马,透响立即上前问安,道:“公公好,今儿小外孙满月宴,公公何不来喝杯酒?也是我府上的荣光。”
“大人客气了,陛下命我带了份礼物给东府,并让我捎个话,礼到便是人到了,东平王府这几年安守本分,为陛下分担了不少事儿,每一笔陛下都记在心里,不会忘记,望今后东府仍以陛下的意愿为首,守着春临城的这份太平。”
“谢陛下!微臣定当以陛下马首是瞻,守着为官的本分。”透响双膝跪地,接过礼物,沉甸甸的,不知为何物。
太监办完了事儿,骑着马扬鞭而去。透响打开,里面是一尊金雕的菩萨像,约有一尺长,通体金光闪闪,菩萨的形态栩栩如生,似在看着你。透响大喜,道:“快来人!将这尊菩萨像摆在佛堂里供起来,每日擦拭,不可积灰!”
下人领了命,将菩萨像拿去了佛堂。
这边,梅夫人正在张罗着夜宴,正殿院内立着十几张楠木红漆圆桌,桌上摆着各色菜肴,众宾客觥筹交错,梅夫人一会儿被拉着喝酒,一会儿又替贵客夹菜,一会儿又忙着后续菜品的上桌,一刻也顾不得暇。
台上南府戏班子正在唱戏,演的是京剧的《贵妃醉酒》,《借东风》,昆曲的《西厢记》,《牡丹亭》,均是透玄之前点下的戏。透隐坐在戏台子正前方,翘着二郎腿,看得不亦乐乎,时不时有人上前请安,送礼,一旁下人帮着拆礼物递与透隐,透隐瞧了便搁在身边的桌上,一晚上竟搁了满满一桌。
西角门打开,剑锋走出来,手上提着几吊子钱,一旁的散工纷纷围上来问好。剑锋将钱一一分给他们,道:“这是太子妃娘娘赏你们的,拿了钱吃酒去吧,今儿好日子,就别在这里守着了。”
“皇恩浩荡,太子妃是个有福的,以后定是能成为皇后娘娘的!”
散工们领了钱,纷纷散了。
剑锋回了门内,轻声道:“这儿没人了,我给你备了马,你偷偷地过去,因为今儿府里热闹,没人看着你,若是往日可就难了,记得一个时辰定要回来,客人散的时候还没见着你,总有人会问起来,就麻烦了。”
“多谢。”朵勒从门内走出来,披着黑斗篷,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袋内有香烛、纸钱、并一坛酒。他上了马,朝西宁王府的方向去。
透玄着一件绛红赤金盘螭璎珞的洋缎,腰间佩着和田脂玉圈,来至透隐边上,道:“孙儿给老王爷请安!”
透隐将目光从戏台子上移至透玄身上,见其精神奕奕,又穿得如此艳丽,隐在这片灯火璀璨中,甚是好看,对这个孙子更加打从心底的喜爱,便笑道:“我的小玄儿,今儿穿的这件很配你,快过来坐我边上看戏。”
边上的人端了玫瑰椅搁在透隐边上,透玄坐了。
“你瞧台子上的人好不好看?”透隐道,“这《牡丹亭》我也看过多回了,没一个柳梦梅演得比这个小戏子好的,你也同我一起瞧瞧。”
透玄抬眼时,只见柳芽儿在台上,亦在看着他。
“唱得好!”透玄鼓掌道。
透隐捡了桌上一对碧玉耳坠,递给边上的小厮,道:“将这对坠子送给台上的柳梦梅,就说是少爷送的。”
小厮答应着取了坠子下去了。
“爷爷自个儿送的,为何说是我送的?”透玄道。
“我这把年纪送个小孩子东西,别人知道了会说我老不正经,我心里又喜欢他,想赏他点儿东西,便说是你送的,有何不可?”透隐道,“这么点忙也不帮你爷爷吗?养你这么大有何用?”
透玄听了忙道:“自然没什么不可的,爷爷愿意送,这满桌子的礼物全送给他都成!”
透隐听了大笑道:“我自以为会疼人,没想我的孙儿更是个会疼人的!”
说着,透隐将桌上的礼物拣了拣,自己留了两样,剩下的全给了府里的下人。仆人们均兴高采烈地收了。
至亥时,宾客们陆续散了。梅夫人命人撤去了大桌,换成几张雕漆几,几上摆着各色干果和茶,有兴致继续闲聊的客人纷纷移至小几边上坐了。戏台子上正演着《白蛇传》。透隐因身子乏,早早地离了席。透玄送完重要宾客,见余下的均是些平常与透响和梅夫人有较多往来的客人,便知自个儿也可离席了,与众宾客打了招呼,往自己院里走。
正转过一个傍水的亭子,只见一位身着戏服的美人立在水畔,亭子四周点着灯笼,映照在水面上,如梦似幻。透玄一时看迷了眼,走近时,美人正冲他笑,“给玄大少爷请安,多日未见,玄大少爷是不是忘了奴家了?”柳芽儿吴侬软语道。
透玄正感叹,当年杜丽娘亦是在园子里见到了这样的柳梦梅,才不思茶饭魂牵梦绕的,与那日比起来,柳芽儿褪去了那份青涩,好似更加艳丽夺目了。
“我以为是哪张画里走出来的人儿呢,原来是你!”透玄笑道,便走进亭子里。
“不正是我吗?”柳芽儿媚眼瞧着透玄,道,“那日玄大少爷说要捧我的,难道只是说说的?我日盼夜盼,总不见你来,可巧东府向南府借戏班子,我才乘着这个机会来找爷了,爷需得疼着奴家才是……”
透玄听了,有些羞愧,道:“你是南府戏班子里的人,我同你家梅少爷又是好友,我要是捧了你出来,梅少爷定是会生我的气,也会生你的气的,你如今在南府呆得好好的,有吃有住还有银子拿,岂不是比在外头舒坦,我上次只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呢?”
“可不是当真了吗?”柳芽儿道,“南府虽好,也只不过是给那些个熟人唱戏,要知道戏子总希望台下有人捧场的,日日是那几个老面孔,也是无趣……”
“你倒是个上进的,蜜调的日子不过,偏要选那油锅里炸的日子……”
透玄刚说着,柳芽儿已贴近他只差分毫,轻声细语道:“如果有爷捧着,比那蜜还甜呢!”
透玄瞧着他,那眉眼、鼻梁、唇齿,犹如玉琢的一般,一对眼珠子里映着水里的灯火,无数的风流灵巧都融在里边了。他只觉魂魄已被勾走大半,腿一软,坐在亭子的廊上。
“你身上好香啊……”透玄迷迷糊糊道。
柳芽儿贴着他坐下,道:“爷,你瞧瞧我今儿嘴上涂的胭脂好看吗?”
透玄抬眼瞧着一对如花的唇瓣,樱红樱红的,道:“好看。”
“还有我这袖口,”柳芽儿抬起一只水袖,轻声道,“你闻闻,我熏的什么香?”
透玄贴近了闻,忽的明白了什么,道:“这……是九宫格最后一格的香,名曰‘云顶香’……此香,催情欲……”
柳芽儿轻笑道:“这是梅公子送我的,奴家不知呢,只觉着好闻得很……”
透玄晃了晃脑袋,从柳芽儿的水袖窝子里移开,忽见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站了一会儿,又忽然闪得没了影。
“朵勒!”透玄立即起身追过去。
后头柳芽儿道:“爷,你去哪儿呢?没见着有人啊,奴家在这儿等你,你可要回来!”
透玄匆匆去了,回头道:“你先回去吧,我得空了去南府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