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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玄听见梅夫人找他,心中便暗自揣摩起来。孝仁王府的一个下人都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在学堂里胡闹,还欺负到我们东平王府的头上来了,虽说那个肖景天是太子发小,我姐姐确是太子妃,东平王府亦是太子妃的娘家,论理儿,太子该顾着东府多一些才是,我得将这事儿同梅夫人说一说,也去东宫让姐姐评评理才是,思来想去便越想越气,到了梅夫人屋里已是一脸着恼的表情。
梅夫人见了他,道:“玄儿,你那香铺我都给你打点好了,我瞧你院里的丫头多就没再添人,只加了两个小厮替你搬东西,又请了一位能记账的管家替你照管一应财物,你自个儿去回了老王爷,让他挑个好日子开张吧。”
“多谢梅夫人。”透玄道。
梅夫人瞧他脸上有些不好看,便道:“我晚饭前才从太子妃那里回来的,刚要走时只听太子妃边上的丫鬟说了那孝仁王府的一个奴仆被他的主子肖景天打残了的事儿,一问竟然同玄儿你有关,据说是你院里的那个朵勒起的头,太子妃听了气不过,咳了半日,现已命太医去瞧了……”
透玄听了大为震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事儿王爷还不知道,知道了还不知要气成什么样,”梅夫人叹声道,“我瞧着那个朵勒不是个省事儿的,多早晚交给我,我找个清静的地儿让他呆去,省得他挑唆了你又做出些离经叛道的事儿来。”
透玄心想,肖景天这招也忒厉害了些,我这边还没闹呢,他倒是恶人先告状,说是惩罚了下人将他打残了,实则是在昭告天下他受委屈了,且使他受委屈那人便是东平王府的透玄!
这么一想,透玄更怒了,急道:“梅夫人怎么连事情都没搞明白就瞎张罗了,原是那肖景天的下人欺负朵勒,我想着打狗也要看主人吧,也不瞧瞧他欺负的是谁家的奴仆?便命人打了那人几下,也没打重,当时肖景天还道了歉,转眼怎么就恶人先告状,把这事儿传开了呢?”
“事情虽说这样,可你姐姐已经气坏了,你说到底谁吃亏?”梅夫人道,“太子妃刚生了孩子,哪经得起这样受气?肖景天原是太子的好兄弟,太子妃巴结都来不及呢,你倒来捣乱,横竖你自己掂量着,真怪罪下来王爷也没辙!”
透玄碰了一鼻子灰,回院里时又想起老王爷来,便去了透隐屋里。透隐正在桌前摆弄着透玄昨儿送来的香,看着几个新起的香名儿,见透玄进来,笑道:“玄儿来啦?我正想找你呢!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你新制的香妙极了!名儿取得也妙,真真是我的心头爱!”
透玄请了个安,便坐在透隐的软塌上,垂头丧气的,也不做声。透隐见了便猜到三分,道:“我的玄儿今儿是去学堂了?”
“嗯。”透玄闷声道。
“是……被人欺负了?”透隐歪头瞧着他的大孙子,笑道。
“谁欺负得了我们东平王府的人?我都打回去了!”透玄急道。
“果然是被欺负了,谁家这么大胆敢欺负我们东府的大少爷?”透隐道。
透玄便把今天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与透隐听,透隐听完,叹声道:“新立的这位太子怎么这么快就把前边的事儿给忘了?他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呢?孝仁王府,不过是太子府的狗腿子罢了,狗腿子的狗腿子都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惹事了?废太子是怎么被废的,又是为何被废的?他难道一点都不知?骄横跋扈,结交奸邪,党同伐异,以权谋私,这几点,只要沾上一点,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啊!”
透玄听着透隐话里有话,便道:“老王爷知道废太子究竟为何被废的?”
“你如今大了,告诉你也无妨,你别同他人说去,只引以为戒才好……”透隐沉思片刻道,“当日陛下去围猎场狩猎,不慎跌倒,后在帷帐内休息,忽见外边有一人影闪动,便命人去查看,查看之人回来报,那人影好像是废太子……”
“这子虚乌有的事儿陛下也信?”透玄道。
“陛下本是不信的,但奇怪的是,在这之前陛下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中嘱咐陛下需小心刺客,并指明这刺客就是废太子。”
透玄惊道:“废太子固然可恶,但我瞧着写匿名信者亦居心叵测,究竟是谁?”
透隐摇头道:“不知是谁,只知刺客必定是废太子,因为陛下始终不信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会想要杀死自己,便搜查了东宫,找出了许多密谋刺杀的书信和物件,陛下痛心疾首之下才废了他,与之密谋的还有……”
透玄睁大了眼睛道:“西宁王府?”
透隐闭了眼睛点头道:“所以那日你爹知道你买了西宁王府的奴,还与孝仁王府出来的一个戏子纠缠不清,是有多着恼?”
透玄恍然大悟,懊恼自责道:“果真如此,我真是大大的不孝了!”
“你爹毕竟是你爹,他是真心疼你的,”透隐道,“明儿起早去给他磕个头,认个错。”
“知道了,爷爷。”透玄道。
“乖孩子,你那香调得实在好,不枉我花了心思教你,我这一点小小的嗜好也算后继有人了,”透隐乐道,“我挑了好日子,七天后便是新铺子开张的吉日,你准备准备,到时候我也去瞧瞧。”
“是。”透玄应着回了自己院里。
第二日上午一大早,透玄便跪在透响的房门外,透响只一开门,他便磕了三个响头,同他爹如实讲述了肖景天的仆人欺负朵勒的事儿。透响见他态度诚恳,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亦懂事了许多,便也没说什么,只让他在学堂里离孝仁王府的人远点儿,并命他去东宫见太子妃,透玄均一一应了。
且说前一日晚上,朵勒见透玄从外头回来,果然没再去他屋里,便等到深夜,才穿了黑色斗篷,伴着月光,来至西角门见卓碧。
卓碧已在西角门外较远处等候多时,见朵勒出来,左顾右盼了一会儿,便匆匆跑向朵勒,道:“白日里没事吧?那启霍真不是个东西,肖景天养出来的狗,和他主子一个德行!”
“都说是他养出来的狗了,能是什么好东西?”朵勒道。
卓碧见他腿上似有伤,道:“真没事儿?”
“真没事儿,说吧,查得怎么样了?”朵勒问道。
原来前日品香时,卓碧递了张小条子与朵勒,约他这一日晚上密谈,说是查清了害死西府王爷的人。
卓碧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缓缓道:“那日西宁街卖奴,我将那十几个心中疑惑之人统统买了下来,接至北静王府细细观察,竟真给我查出了破绽。”
“什么破绽?”朵勒问道。
“原来西宁王府有四个伺候大奶奶的丫鬟,其中一个雪燕死了,还有一个叫金莺的,竟是个内鬼!”卓碧道。
“内鬼?如何得知?”朵勒道。
“那日西府王爷薨了,在头七那日我偶然遇见金莺在偷偷地烧着纸钱拜神,嘴里碎碎念着,一听,竟是求西府王爷原谅她的一席话,可见她心里愧疚怕王爷索她的命才求神拜佛的,我便将她关押了起来,一审便问出了许多话来……”
朵勒深吸一口气,问道:“金莺的正经主子是谁?”
卓碧挨近朵勒的身子,贴着他的耳朵道:“她原来是如今住在东宫的那位身边的人……”
“是太子?是太子布的局?怎么可能?”朵勒不敢置信,道,“太子之前住的府邸亦是围得像铁桶一般,外人不可进的,她一个丫头如何传的消息?”
“皇子府里进不去,还有皇子妃的府邸,不是吗?皇子妃亦有个爹,那个爹是有多能干,你是他儿子的奴仆,你一点都不知道吗?”卓碧道。
朵勒听了,一时透不上气来,小腿上忽的一阵剧痛,站不住倾倒在一边的墙上,卓碧立马上前扶住他,道:“我说你不对劲呢,果然受伤了……”
朵勒背靠着墙,缓了半晌才道:“你调查清楚了吗?东平王府,真是太子底下打探消息的地儿?”
“千真万确,那金莺都招了,每次都是她得了消息便传去东平王府,东平王府再传去太子那儿,”卓碧道,“太子真是下得一手好棋,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他自然来个金蝉脱壳,留个烂摊子给太子妃府里,太子妃还能怎样?”
“透玄知道吗?”朵勒道。
卓碧一时想不到朵勒会问起透玄,笑道:“那个大少爷怎么可能知道?如果没出事儿,他爹做的那些好事儿只怕他是下辈子都不会知道的……”
“幸好……他没有掺一脚……”朵勒默念道。
卓碧见他在发呆,又道:“他爹做的那些事儿他不知也就罢了,可他爹对他娘做的那些事儿就……”
“他爹对他娘做了什么?透玄母亲的娘家是……忠顺侯府……”朵勒明白了什么,忽的睁大了眼睛。
卓碧朝着他微微点头道:“这位大少爷,表面瞧着光鲜亮丽,万千宠爱于一身,实则也是个可怜虫呢……”
一句话说得朵勒胸口如被压了块大石头,恸倒在墙边,他胸闷腿疼,皱着眉道:“我先回去躺着了,今儿真有些不适……”
卓碧忙扶着他走进西角门,心疼道:“你这是何苦?这事儿什么时候是个头?要不算了吧,咱们找个小村庄,建个宅子安生度日岂不好?你要知道,你对付之人,是紫微星下凡,他出生那日,天有七彩祥云,现日月同辉之相,世人都道其为玉皇大帝亲封的帝王,你想与他争,何其难……”
“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罢了,等哪日我咽了气,这事儿才能了的……”朵勒道,“你若觉着苦,自去吧,我自己一个人担着便是……”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自认识了你,我的命便不再是我自己的了……”卓碧道。
“你问我是何苦?你这又是何苦?”朵勒抬头看着他,道,“你若是为了你自己去蹚这浑水便罢了,若是为了我,大可不必。”
卓碧一听便急了,道:“为何如此说?你之前从未这么对我说过,是不是因为那个透玄?”
朵勒一闭眼一咬牙,道:“是,就是因为他,你满意了?”
他转身走进门里,关上了门,只留下卓碧一人站在门外愣神,“果然是因为透玄……”
卓碧气不过,一拳砸在门边的石墙上,墙上落下满地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