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此时已经坐满了人。
跟许兴财并排坐在主位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他穿的雍容华贵,端的也是掌家人的威严样子。
见许盛意跟方南山进了正厅他连眼皮子都没抬,只把玩着手里的杯盖。
许盛意看了眼跟主位并排放着的另一把空椅子。
心想,又是这招。
许盛意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角,然后无视掉众人的眼神径直坐到了主位。
“大伯一路奔波,我已经让人备了午饭,大伯用饭后就先在家里歇两日。”
许盛意说着又朝小五子招手,“给哥婿拿把椅子,就放在我身边。”
守在屋外的小五子忙将末位的椅子搬到了主位上。
“哥婿请坐。”
方南山守在许盛意跟前,他本来是没打算坐的。
可见许盛意让人给他搬了椅子,他也就大大方方的坐下了。
他这一坐可就给了许兴得发威的机会了。
“不成样子,许家的主位也是个赘婿能坐的?不懂规矩。”
方南山一愣,心想自己就是想挨着夫郎坐。
可不知道你们许家还有这么多规矩。
他想了想,或许真有这规矩?
要是自己坐在这里不合规矩那会不会给夫郎惹麻烦。
思量至此,方南山就决定不坐了,站在夫郎跟前也是一样。
可他刚要起身,许盛意就递了杯茶给他。
“坐着,往后在这个家里我坐在什么位置,你就坐在什么位置。”
许兴得借题发挥,“盛意,你也太张狂了些,这么纵着个乡下汉子。”
许盛意也恼了,“咣当”一声就把茶盏摔在了桌子上。
眼角又要吵起来,许兴财就忙出来打圆场。“哎呀,又不是在老宅,大哥你就别计较这些了。”
许兴财说着又朝方南山使眼色,“南山,快来同你大伯问好啊,昨日婚事办的仓促,是怠慢了家里的。”
方南山倒也恭敬,起身朝许兴得行了礼。
“大伯好。”
许兴得还是没抬眼皮子,只是轻蔑的哼了一声。
“谁眼里还有我这个大伯!”
这话问的是许盛意。
许盛意已经敛了怒气,神色自若:“赘婿本是小事,我以为没有兴师动众的必要,不想还劳大伯奔波一趟,是我考虑不周了。”
许盛意给了台阶,那许兴得就要顺坡下驴。
他喝了口茶,这才抬眼打量方南山。
方南山腰板挺直,任由他看。
这正厅里打量方南山的不光是许兴得,在坐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在瞧着方南山。
许兴得看了方南山半晌,然后才张口训斥。
“盛意,婚姻大事,你怎么敢自做主张?我许家的哥儿就是赘婿那也得赘个家世身份都能相配的才行,你怎么能挑个乡下汉子?岂不是丢我许家的脸面?”
许盛意眉头微皱,脸色又冷了几分:“大伯这么说可就是冤枉我了,我抛绣球招亲这事是我爹应了的,连祖母她老人家也是点了头的,怎么?没人同大伯说吗?”
许兴得让堵了嘴,只能另寻错处,“可你不顾家里给你算的良辰吉日,擅自改了抛绣球的日子,这就是不对。”
许盛意依旧面无波澜,“这事说来也巧,我舅舅也认识个大师,那大师给我另算了几个好日子,我觉得不错,就应了?”
许兴得一听他提舅舅,立马就没了言语。
可转念又寻了个说辞。
“那你怎么能不顾及颜真的一片痴心?他钟情你多年,得知你要抛绣球招亲可是连春试都不顾了啊。”
许兴得说着就望向了坐在下方首位的年轻男人。
方南山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就见张颜真正期期艾艾的看着许盛意。
那神色,就像是被许盛意始乱终弃了一样。
方南山眼睛微眯,一脸,你小子给我等着瞧的样子。
许盛意见他一脸要打人的样子,就偷偷碰了碰他的胳膊。
“老实坐着。”
方南山立马变了脸色,笑着朝许盛意点头,“我老实着呢。”
他变脸的速度太快,许盛意看的差点没笑出声来。
许兴得继续唠叨,“颜真可是从小在家里长大的,知根知底不说,于你也是有竹马的情分在的,你怎么能这般伤他。”
方南山不乐意了,他气的咬牙,低头小声跟许盛意耳语。
“夫郎,这我总能讲话了吧?再不讲话旁人都要欺负到咱头上了。”
许盛意压下笑意,“说吧,许家我当家,你只管说,有我护着你。”
方南山得了这话就嘚瑟起来了。
“大伯许是不懂和平镇的规矩,在我们这,只有抢到了绣球才能做盛意的赘婿,不是凭什么情意的。”
方南山说着又看了眼张颜真。
“莫不说张公子当日不在,就算你在,那也定然是抢不过我的,毕竟张公子比不得我高,也比不得我壮,更比不得我能猎下猛虎野物的身手。”
张颜真反驳,“我是比不得你粗俗有蛮力,可盛意的才情只有我才能相配,你个乡下汉子,估计连字都不识得几个吧。”
方南山哼笑一声,“既然你觉得只有你能配得上我夫郎,那抛绣球那日你为何不来?你来了,或许还能同我争一争。”
张颜真拍案而起,“姑夫刚不是说了,是盛意改了吉日,所以我才没赶上的。”
方南山一脸你没赶上你活该的表情。
“要我说,还是你心不诚,这要是我方南山知道我钟情数年的人要在酒肆抛绣球招亲,那我肯定时时刻刻都要守在酒肆门口,连夜里都得睡在酒肆门口才能放心。”
方南山揶揄了一通,还是不解气,“而且你半月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事,却不肯早两天来镇上,你的数年钟情是真是假啊?”
张颜真憋红了脸,他死死攥住拳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方南山一番言语怼的正厅里人人都安静了下来。
几个原本想来瞧热闹的姨娘,也都不敢言语了。
许盛欢更是听得激动,她连连朝方南山竖起大拇指。
“大哥说的对,大哥说的好。”
方南山回头朝她咧嘴一乐。
许盛意也笑,他想,看来方南山这把刀没选错。
捅人还挺疼。
“相公话说的很有理,抛绣球招亲本就是听天缘,若是早早安排好了,我又何必忙活这一场,是不是,爹?”
躲在一旁装死的许兴财被点了名。
他看了看自己亲大哥,又看了看自己唯一的儿子。
笑着说,“盛意说的对,上天赐的缘分总不会差的,大哥你又何必同孩子们生气。”
许兴得已经气得手抖。
“哼,我这个做长辈的管不了你的事了,不过你祖母那里可不是好交代的。”
许兴得搬出老太太来压人,想着怎么着也能压一压许盛意的脊梁。
可许盛意脊背挺直,依旧是那副淡漠从容的样子。
“大伯不必多虑,祖母那里自然有我去解释,实在不行,还有我爹在,就不劳大伯操心了。”
许兴得今天是让气很了,可也知道此事没有转换。
可他今天也是带着目的来的,一计不成只能再生一计。
“盛意,你到底是许家的人,赘个乡野汉子也就罢了,可我许家的男儿向来也是能三婚六院的,你虽然是哥儿,可也是能多赘几房人的。”
方南山哪能听的了这话,眉毛一横,立马就要骂人。
许盛意却率先开口,他语气又冷了几分。
“许家到底是有多富贵?不过就是在镇上有家酒肆谋生而已,大伯真当我们家有亿万家产不成。”
许盛意说着又看了张颜真一眼,“还是说,张公子甘愿为我扩院?添做二房?”
男子入赘本来就不好听,要是入赘二房那更是难听至极。
可张颜真今天来这一趟也已经没打算要脸面了。
反正今天已经丢够了脸,他咬紧牙关,决定豁出去了。
“我,我愿意,只要能守在你身边,做个小厮伺候你我都愿意。”
方南山瞬间就炸了,“你他娘的找死是不是。”
“砰”的一声。
许兴得摔碎了茶盏。
“放肆,你目无尊长,竟敢在长辈面前大放厥词,盛意,这样的汉子如何能进我许家?干脆今天就休了他。”
“大伯!”许盛意彻底冷下脸。
“我尊你是长辈,连主位都让你坐了,可你怎么能在我新婚第二日就要挑拨我休夫?”
许兴得也冷脸。“我是为你好,这样的乡下汉子能有什么好?我只是让你院子里多个人而已,他居然就敢当众骂人,这样善妒怎么配进我许家的门。”
许盛意冷笑,“为我好?那么敢问大伯,张公子进了我的院子后,他养的外室要如何安置?我听说那姑娘已经到了产期,难道是打算一并抬进我的院子,生在家里?那孩子也得我帮着养?”
满堂寂静。
张颜真没想到许盛意会知道这事,他慌的人都要坐不稳了。
“没有,我,我没有?”
许盛意并不跟他争辩。
“张公子尚未婚配,若是不认下她,可要当心那个鱼女寻到衙门去,那到时候事情可就大了。”
许兴得怎么也没想到许盛意会知道这事,甚至还知道那女子是渔户人家的。
看来许盛意是都调查清楚了。
许兴得瞬间没了嚣张气焰。
他厉声指责了张颜真几句,意图道明自己并不知晓此事。
不过此刻说什么都晚了,张颜真这颗棋子,已经废了。
张颜真让当众扒了个底掉,可他也不敢吭声。
毕竟许盛意说的字字属实。
他自认为自己将人藏的极好。
却不想还是让许盛意知晓了。
他纠结要不要再辩解几句。
可许盛意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大伯,许多事我不多说是想给大家都留点脸面,可今日看来却没人想给我脸面,既如此,那各位往后就都撕破脸皮好了,到时候大家谁都别嫌谁难看。”
许盛意起身要走,刚迈步又顿住。
他回头朝方南山伸出手,“诸位自便,我们夫夫就不作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