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嘉沅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沉声吩咐侍卫:“把这刁奴严加看管,捆送凤仪宫,交由母后与父皇发落,不得有半分松懈!”
侍卫们应声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福田,不顾他哭嚎求饶,硬生生拖出了偏殿,那刺耳的求饶声渐渐远去,这座阴冷的偏殿,终于褪去了那股恶毒的戾气,只剩满室的凄清与心疼。
处置完福田,贺嘉沅立刻转身,伸手攥住贺澜珺冰凉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贺澜珺踉跄着站稳,小小的身子依旧在不住发抖,沾满尘土的小手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破旧的锦袍,垂着头不敢看眼前的皇兄和皇姐。
贺嘉沅看着他苍白如纸的小脸,还有额角那道新鲜的红痕,心头一紧,下意识轻轻撸起他单薄的衣袖,想要查看他是否被福田伤得严重。
衣袖卷起来的瞬间,贺嘉沅与一旁的贺沭月同时瞳孔地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截纤细瘦弱的小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青紫色的掐痕、暗红色的鞭痕、还有深浅不一的磕碰淤青。
一道道伤疤层层叠叠地覆在苍白的肌肤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新伤叠着旧伤,触目惊心,看得人心脏骤然缩紧。
这只是看得见的小臂,那被衣衫遮住的脖颈、胸膛、后背,那些藏在暗处的地方,又该有多少这样的伤痕?
贺嘉沅不敢再往下想,更不敢伸手去掀开他的衣衫查看,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底窜遍全身,比殿外的飞雪还要冷冽。
他一直知道这个弟弟过得不好,却从没想过,他竟被折磨得遍体鳞伤,这些伤痕,哪一处不是日复一日的欺凌与折磨?
贺沭月捂住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小小的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她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伤痕,那一道道青紫,像是刻在她的心口上,疼得她喘不过气,只能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贺澜珺察觉到两人的目光,下意识缩回手臂,把伤痕藏进衣袖里,轻轻摇了摇头,用尽全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神情,示意自己没事。
他笨拙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与碎雪,指尖冻得发紫,动作也颤颤巍巍的,却依旧强撑着,不想让哥哥姐姐为自己担心。
随后,他一步步挪到方才跌落的地方,弯腰捡起那个沾满泥土的旧锦盒,双手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这个锦盒,是他在这冰冷深宫里唯一的念想,是他撑着活下去的全部寄托,哪怕被人发现、被人打骂,他也绝不肯松手。
贺嘉沅与贺沭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却没有上前打扰,只默默守着他。
贺澜珺抱着锦盒,像如获至宝一般,苍白的唇瓣微微上扬,努力对着两人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又脆弱,像冰雪里勉强绽放的小花,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暖意,是他能给出的最真诚的谢意。
可这笑容还没来得及在脸上停留片刻,他的眼神骤然涣散,身子一软,毫无预兆地朝着地上倒去,怀里的锦盒也随之脱手,重重摔向地面上。
“二皇弟!”
兄妹俩惊呼出声,立刻扑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他软倒的身子。
贺澜珺双目紧闭,眉头紧紧蹙着,小脸烧得通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喉间溢出细碎又难受的哼唧声,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而那摔开的锦盒里,物件散落一地,兄妹俩低头看去,终于知晓了这锦盒对他的意义,也明白了他为何要将其藏在狗窝之下。
锦盒里,没有什么金银珠宝,没有珍稀玩物,只有几样朴素却珍贵的东西:几支带着异域纹样的银质首饰,簪头刻着陌生的风国文字,是他生母淑妃风芊蕴从故国带来的头面,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一小堆摞得整齐的细软碎银,是奶娘临终前攒下的全部家当,他一分一毫都没舍得动用,宁愿忍饥挨饿也不肯花掉。
还有那枚系着朱红丝绳的压胜钱锦囊,正是方才皇后娘娘亲手系在他颈间的,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进了锦盒里,视若珍宝。
这些东西,在旁人眼里或许不值一提,可对贺澜珺而言,是生母的牵挂,是奶娘的温情,是刚得到的、来自皇后的暖意,是他苦难岁月里全部的光,是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珍宝。
贺嘉沅看着散落的物件,又看着怀里昏热发抖的弟弟,心口像被巨石压住,酸涩与心疼交织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连忙让贺沭月把锦盒里的东西一一收好,仔细放回锦盒中,不许任何侍从触碰,生怕这些珍贵的念想被惊扰。
随行的宫人侍卫见状,忙上前想要接手抱起贺澜珺,纷纷躬身道:“大皇子殿下,让奴才们来抱二皇子殿下吧,殿下您尚且年幼,莫要累着自己。”
贺嘉沅却断然拒绝,紧紧抱着贺澜珺,语气坚定:“不必,我亲自来,这是我弟弟。”
他不顾众人的劝阻,小心翼翼地将贺澜珺背到背上,双手稳稳托住他的双腿。
明明两人同岁,身形相差无几,可背上的弟弟却轻得离谱,轻飘飘的没有多少重量,比身形纤细的贺沭月还要轻上许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这轻飘飘的重量,却压得贺嘉沅心头沉甸甸的,他知道,这是常年食不果腹、受尽折磨才会有的模样,是深宫磋磨刻下的痕迹。
贺澜珺昏昏沉沉地伏在兄长的背上,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贺嘉沅的脖颈间,温度烫得惊人,带着病态的灼热。
他无意识地蹭了蹭兄长的肩头,小身子依旧在发抖,细碎的哼唧声断断续续,听得人揪心不已。
“沭月,拿好锦盒,我们立刻回凤仪宫!”
贺嘉沅稳住身形,不敢有片刻耽搁,脚步匆匆地朝着殿外走去,同时厉声吩咐侍卫,“速去太医院,请太医立刻赶往凤仪宫,为二皇弟诊治,不得延误!”
“是!”侍卫领命,立刻拔腿飞奔而去,踏碎了宫巷的积雪。
贺沭月紧紧抱着那个旧锦盒,跟在兄长身后,小脚步迈得飞快,眼底的泪水还未干,却多了几分坚定。
她攥紧锦盒,像是攥着二皇弟的念想,亦攥着往后要守护他的决心。
漫天飞雪依旧纷飞,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两个稚子的脸上,可他们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贺嘉沅稳稳地背着贺澜珺,一步一步踏在积雪的宫道上,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用自己尚且稚嫩的身躯,为背上的弟弟挡住寒风,也扛起了一份兄长的守护。
昏沉中的贺澜珺,似乎感受到了背上的温暖与安稳,不安的发抖渐渐轻了些,下意识往温暖的地方靠了靠,像找到了一方小小的避风港。
凤仪宫的方向,灯火遥遥在望,那是温暖与安稳的象征,而此刻,这段宫道上,稚子的脊背,承着风雪,也承着绝境里的暖意,朝着那片光亮,匆匆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