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腊月，朔风卷着鹅毛般的碎雪，在宫苑里横冲直撞的落下，刮在脸上如同利刃刮蹭，疼得刺骨。
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已经到了呵气成霜，滴水成冰的温度。
连廊下的铜铃都被冻得发不出清脆声响，只剩沉闷的晃动。
贺澜珺直挺挺地跪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身上那件看似厚实的御寒冬衣，早被呼啸的寒风与漫天飞雪浸透，冰冷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寒意像无数细针，顺着肌肤钻透筋骨血脉。
他的手脚早已冻得僵硬发麻，失去了知觉，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却依旧死死挺着脊背，不肯弯一下，不肯挪一寸，像一株在风雪中倔强挺立的寒竹。
垂着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只剩沉得化不开的愧疚，以及对榻上昏迷弟弟的无尽祈盼。
无论谁前来劝说、拉扯，他都固执地抿紧唇，一言不发，硬生生挣开所有人的手，那副倔强又可怜的模样，看得周围宫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皇后兰淞雪放心不下，前后亲自赶来劝了三次，温声软语地哄着，又命人捧来鎏金暖炉递到他手边，可贺澜珺只是轻轻摇头，依旧跪在原地，半步不起。
贺胤瑄也来过一趟，他只是走到面前还没开口，那孩子就低下头，不去看他，然后结结实实的跪着磕了个头，暗示他不要开口。
他刚想用强的把人拉走，却被那突如其来对上的带着泪色的目光弄得心一惊，以至于他话没说上一句，只能拂袖离去。
贺嘉沅、贺沭月心疼不已，又带着尚且年幼的贺之贻一同赶来，兄妹三人连拉带劝，急得眼圈发红，甚至想强行将他扶起来拉走，也被贺澜珺用尽全力固执地挣开。
风雪之中，他清瘦的身影愈发摇摇欲坠，却又执拗得让人心疼。
而此刻，殿内昏迷了整整两日的贺觅昀，却像是与二哥有着天生斩不断的心灵感应一般，骤然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缠绕在贺澜珺身上的刺骨寒意、深重不安与凄苦绝望。
他长长的睫羽在苍白的眼睑下轻轻颤动，紧接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两日的昏睡耗去了他不少精气神，睁开眼时，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昏沉。
可贺觅昀从小身体底子极好，虽说比寻常孩童早产了几日，却自小就爱跑爱跳，注重锻炼，饮食作息在贺澜珺的照顾下也极有规律，身子骨反而是一众兄弟姐妹里最扎实硬朗的一个。
此次重伤，纯粹是突如其来的意外，他本以为自己能避免掉的，谁知道还是吓了大家一跳。
此刻清醒之后，他依旧清晰记得从墙头坠下的角度——若是换成身子素来孱弱的贺澜珺，狠狠磕在那坚硬锋利的石阶棱角上，此刻恐怕早已生死难料。
万幸他年纪小、身形还没长开，又在落地前拼尽全力转了方向，才只伤在了额头，并无性命之忧。
此前他顽皮受伤时，太医也说过，像他这样的孩童有极强的愈合能力，用不了几日便能大好，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贺觅昀此刻全然顾不上自己的伤势，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个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二哥。
他只想立刻见到贺澜珺，确认他平安无事，确认他没有因为自己受伤而自责难过。
守在榻边寸步不离的贺胤瑄与兰淞雪，见他终于睁开眼睛，先是一怔，随即是压不住的大喜过望，连忙俯身围了上来，候在一旁的太医也立刻快步上前，低头为他诊脉。
可贺觅昀目光飞快扫过榻前众人，却始终没有看见那道日思夜想、清瘦熟悉的身影，刚刚才缓过一丝血色的小脸瞬间惨白一片，一颗心猛地揪紧，慌得几乎喘不上气。
昏迷之前，二哥明明还紧紧抱着他，怎么一醒来，人就不见了？
难不成二哥出了什么意外？
他顾不得身上的虚弱无力，一把攥住母后兰淞雪的衣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急得快要哭出来：“母后，二哥呢？我的二哥在哪里？”
兰淞雪见他急得眼眶通红，连忙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别怕别怕，昀儿乖，你二哥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一直在外面等着你的消息呢。”
“等着？”贺觅昀皱紧小眉头，满心都是不解，“为什么要在外面等？为什么不进来看着我？”
一旁的贺胤瑄看着幼子焦急的模样，轻叹一声，沉声接话：“他愧疚于自己闯祸，连累你受了重伤，正在院外跪着罚自己，要等你醒过来才肯起身。”
“什么？！”
贺觅昀猛地瞪大了眼睛，小小的身子瞬间绷得笔直，又急又怒，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能让二哥跪在外面？他身子那么单薄，那么怕冷，哪里受得住这样冻着！”
兰淞雪连忙低声解释“乖崽，你二哥他......我们已经劝过数次了，只是......你二哥他过于自责，他这是在惩罚他自个儿......”
贺觅昀大概能想到，是二哥自己在责怪自己，身边的亲人们怕是早已劝了无数次，却又不敢贸然用强把他弄进屋来。
他这是铁了心钻牛角尖。
贺觅昀听着想着，心急如焚，哪里还躺得住半分。
他当即就想让人立刻去把二哥扶进来，可转念一想，派人去太慢了，寒风一刻不停，二哥多跪一刻，就多受一刻的苦，多一分冻坏的危险。
不等贺胤瑄和兰淞雪再反应，贺觅昀猛地一掀被子，伸手就将身上裹着的厚棉被紧紧拢在怀里裹着身体，趿上床边那双软绒小鞋，小小的短腿迈开，三两步就飞扑着冲出殿门。
动作快得像一支离弦之箭，根本拦不住。
贺胤瑄与兰淞雪惊呼着伸手去拦，却只抓了一片空荡，看着那道裹着棉被、不顾额头伤痛、不顾一切奔出去的小小身影，再望向院外风雪中跪着的贺澜珺，夫妻俩相视一眼，眼底皆是满满的无奈，与止不住的动容。
呼啸的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打得人脸颊生疼。
贺觅昀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朝着院中的那道身影狂奔而去。
身上的棉被在身后翻飞，额头上的白色绷带被狂风拂得微微晃动，伤口隐隐作痛，他却全然不顾，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此刻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快些，再快些。
把他的二哥，从这刺骨的风雪里拉回来，绝不能让他冻坏，绝不能。
【昀儿】心疼二哥，二哥是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