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的窗纸被暖阳晒得微微发白，内间贺澜珺呼吸轻浅，似是睡得沉了，唯有微微颤动的睫羽，泄露出他并未深眠的真相。
他静静躺着，耳尖却敏锐地捕捉着外间那细碎又笨拙的动静——针线穿过布料的轻响、少年压抑的吸气声、还有指尖蹭过衣角的微响，每一声，都轻轻落在他心上。
外间的贺觅昀蹲在暖榻角落，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面前摊着一块明黄色锦缎，是他偷偷让惠芳姑姑找来的，颜色温润，正配二哥的气质。
他攥着细细的银针，指尖已经扎出好几个细小的血珠，红点点缀在锦缎上，又被他慌忙用指尖蹭掉，实在蹭不掉了，他只能换个地方重新来过。
穿针对他来说比背书难上百倍，线头总是不听话地歪到一边。
他憋得小脸通红，屏住呼吸一次又一次尝试，好不容易才把线穿进针孔，嘴角刚扬起一点笑意，下一针又狠狠扎进指腹。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捂住手指，疼得眼眶微微发酸，却死死咬住唇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惊扰了内间养病的贺澜珺。
他要给二哥缝一个最结实，最好看的压胜钱袋，要把新年所有的好运气都装进去，让二哥从此无病无灾，再也不会因为他生病受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指尖的疼就瞬间烟消云散，他重新捏起针，歪歪扭扭地继续缝着，针脚虽丑，却每一针都用足了心思。
内间的贺澜珺听着那声压抑的轻嘶，心猛地一揪，手指悄悄攥紧了被褥。
他不用看也知道，他的小昀儿一定又在偷偷为他做什么傻事，傻到让他心疼，又暖得让他鼻尖发酸。
他不敢起身拆穿，只能静静躺着，把那份汹涌的暖意死死压在心底，只等着新年那天，亲手接住少年给他的全部心意。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惠芳姑姑，也不是寻常宫人，脚步轻得像猫，带着几分鬼祟。
贺觅昀心头一紧，立刻把针线和锦缎藏进身后的软垫下，站起身警惕地看向门口：“谁？”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浅青色宫装的小宫女探进头来，眼神闪烁，一见贺觅昀，慌忙低下头行礼：“三皇子殿下，奴......奴婢是奉贵妃娘娘之命，给皇后娘娘送滋补燕窝的，路过此处，听闻有动静，便过来看看。”
贺觅昀眉头瞬间拧紧。
嫣贵妃的人？
怎么会闯到暖阁来？
“凤仪宫自有宫人伺候，不必贵妃娘娘多费心。”
贺觅昀声音冷了下来，小小年纪，却已经有了几分皇子的威严，“燕窝交给惠芳姑姑即可，你可以走了。”
那小宫女却没动，目光偷偷往内间瞟，像是在打探什么：“奴婢听说二皇子殿下久病未愈，贵妃娘娘特意叮嘱，让奴才瞧瞧殿下是否安好，也好回去复命......”
“不必！”贺觅昀立刻挡在内间门口，死死护住身后的暖阁，“我二哥在歇息，不许任何人打扰，你再不走，我就叫侍卫了！”
他心里清楚，嫣贵妃的人绝对不是真心来探望，一定是来窥探二哥的情况，说不定还藏着什么坏心思。
小宫女被贺觅昀的气势吓了一跳，脸色微微发白，却还不死心，脚步往前挪了半步：“三皇子殿下，奴婢只是......”
“滚出去。”
一道温凉却带着冷意的声音从内间传来，贺澜珺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扶着墙壁站在门内，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却覆上一层从未有过的寒意。
他本不想出声，可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闯到他面前，惊扰他的昀儿，他绝不能忍。
小宫女猛地看见贺澜珺，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二、二皇子殿下......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贺澜珺步步走近，虽身子虚弱，气势却丝毫不减，“昭阳殿的手，已经伸到凤仪宫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压迫感，小宫女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再也不敢了！求二皇子殿下饶命！”
“滚出去。”贺澜珺只吐出三个字，眼神冷得像冰。
小宫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暖阁，连头都不敢回。
殿门被贺觅昀狠狠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人影，贺觅昀立刻扑到贺澜珺身边，伸手扶住他发软的身子，急得眼眶发红：“二哥！你怎么起来了！万一吹了风怎么办！你快回去躺着！”
贺澜珺顺势靠在他怀里，紧绷的脊背瞬间松懈下来，刚才强撑的气势烟消云散，只剩下虚弱和后怕。
他低头看着贺觅昀指尖还未干涸的细小血珠，心狠狠一疼，伸手轻轻握住：“是不是扎到手了？傻昀儿，偷偷做什么呢？”
贺觅昀脸颊一红，慌忙想把手藏起来，却被贺澜珺攥得紧紧的。
瞒不住了。
他小声嘟囔，耳朵都红透了：“我......我想给二哥缝一个压胜钱袋，母后给你你那个有些旧了，我想给你做个新的......然后......”
在里面放很多钱，这句话他没说出口，惊喜被发现一半就可以了。
贺澜珺的心瞬间被填满，暖得发疼。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贺觅昀指尖的小血珠，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傻瓜，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二哥就很开心了。”
“不够。”贺觅昀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委屈，一点认真，“我要给二哥最好的，要二哥一辈子平平安安。”
贺澜珺再也忍不住，把他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微微发颤：“好，二哥等着，等着昀儿给二哥亲手做的钱袋。往后，二哥也会护着昀儿，一辈子都护着。”
方才被惊扰的不安，瞬间被彼此的温度驱散。
可他们都清楚，那个仓皇逃走的小宫女，只是一个开始。
昭阳殿的阴影，已经实实在在，笼罩到了凤仪宫的门前。
而此刻，逃回昭阳殿的小宫女，正跪在嫣贵妃面前，瑟瑟发抖地回禀着暖阁里的一切。
嫣贵妃听完，指尖捏碎了手中的玉簪，碎片扎进掌心，她却浑然不觉，眼底阴鸷翻滚：“好一对情深义重的兄弟......看来，本宫不能再等了。”
禁药已经服下，能否怀上龙嗣还是未知，她不能再任由这两个孩子安稳度日。
既然暗探不成，那便，来一场更大的风浪。
华芳心惊胆战地看着自家娘娘，低声道：“娘娘，您要......做什么？”
嫣贵妃抬眸，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新年将近，宫里头，也该添点‘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