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连日的大雪终于敛去声势,阳光破开云层,洒在琉璃瓦上,映出一片碎银似的光。
凤仪宫暖阁里的炭火依旧烧得旺,药香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淡淡的梅香。
贺觅昀身子已经大好,只是大病初愈,还带着几分软意,整个人比从前更黏贺澜珺,几乎是挂在他身上,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此刻两人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贺澜珺捧着一卷书,贺觅昀则蜷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安安稳稳,像找到了最踏实的窝。
“二哥,”贺觅昀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软软的,“昨晚上你去见父皇,父皇真的同意把婚事延后了?”
“嗯。”贺澜珺低头,在他发顶轻轻碰了碰,声音温柔,“真的延后了,暂时不提大婚了。”
贺觅昀满足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嘴角偷偷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还是二哥厉害。”
他不知道贺澜珺心底真正的盘算,只当是父皇心疼他们兄弟情深,才松了口。
这份短暂的安稳,已经足够让他放下所有不安,重新变回那个被二哥宠着的小少年。
贺澜珺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稳。
婚事暂缓,只是权宜之计。
父皇那般精明,早已看出他心思异动,只是念及兄弟情分,念及他身体孱弱,才暂且退让。
可拖得越久,父皇母后那边的耐心便越少,定远侯府也会渐渐生疑。
他必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找到一个合情合理、不伤朝堂、不祸及他人、还能护得昀儿周全的退婚理由。
他并非对靳漪然有什么不满,更不是觉得她不好。
相反,靳漪然坦荡大方、飒爽有度,是世人眼中极好的良配。
只是他一想到成婚,一想到日后身边会有另一个人占据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位置,一想到昀儿会因此难过、委屈、整夜噩梦,他便从心底里抗拒。
他从没想过什么情爱,什么男女欢喜,他只知道——他不能让昀儿受委屈,不能让这个从小依赖他、信任他、寸步不离陪着他的孩子,因为一场婚事变得惶惶不可终日。
他是他兄长,是他最依赖的人。
他必须护着他。
正沉思间,湘竹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禀报:“殿下,定远侯府派人送来了冬日的围场帖子,说是请殿下过几日同去城郊围场赏雪狩猎,靳姑娘也会一同前往。”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格外小心,生怕触到两位殿下的霉头。
贺觅昀身体瞬间一僵,猛地从贺澜珺怀里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不去!二哥不去!”
贺澜珺立刻拍了拍他的手背,先安抚住怀里的人,才淡淡看向湘竹:“知道了,你去回了他们,就说我身体尚未痊愈,受不住风寒,围场就不去了,替我谢过定远侯的好意。”
“是。”湘竹连忙应声退下。
待殿内再无他人,贺觅昀才委屈地抿着唇,小声嘟囔:“又来约你......明明知道我会不高兴。”
“不去。”
贺澜珺语气干脆,指尖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谁来约都不去,二哥只陪着我的昀儿。”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沉。
定远侯府此时递来围场帖子,用意再明显不过——趁着婚约暂缓,多制造相处机会,稳固这段关系,让帝后放心,也让朝野安心。
可他们越是靠近,他便越清楚,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是靳漪然不好,也不是婚事不合时宜,而是他不能娶。
一旦成婚,昀儿怎么办?
那个会为了他冻病自己、会为了他偷偷难过、会把他当成全部天地的孩子,怎么办?
“昀儿,”贺澜珺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认真,“如果......有一天,二哥把这门婚事彻底推了,永远不娶靳小姐,你会安心吗?”
贺觅昀猛地一怔,像是没听懂一样,呆呆地看着他:“二哥......你说什么?”
退婚?
永远不娶?
他不是没想过,可那是父皇母后钦定的婚事,是关乎朝堂的大事,二哥怎么可能说退就退?
贺澜珺望着他难以置信的眼睛,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却没有掺杂半分儿女私情的念头,只纯粹是兄长对幼弟的疼惜与守护,语气笃定:
“我说,我不会娶她。”
“这门婚约,我一定会想办法取消。”
“我只是不想你再害怕,再难过,再把自己逼到生病。”
“现在还不能声张,你要乖乖陪着我,等我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好不好?”
他此刻从未想过自己是否喜欢男子,是否对昀儿存有逾越之情。
他只知道,昀儿是他从小护到大的人,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牵挂,是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
为了让他安心,让他快乐,让他不再受一丁点委屈,别说推掉一门婚事,便是再多难事,他也愿意做。
贺觅昀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从最初的呆滞,变成震惊,再变成难以置信的欢喜,最后眼眶微微发红。
他猛地扑上去,紧紧抱住贺澜珺的脖子,声音带着哽咽,却满是欢喜:“二哥......真的吗?你真的会退婚?”
“真的。”贺澜珺抱紧他,轻声回应,“二哥何时骗过你。”
“我安心!我最安心了!”
贺觅昀把脸埋在他颈窝,又哭又笑,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二哥我等你!我乖乖等你!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他不问原因,不问后果,不问会不会惹父皇母后生气。
他只知道,二哥为了他,愿意放弃那场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的婚事。
在二哥心里,他最重要。
这份认知,比任何承诺都更让他安心。
贺澜珺轻轻拍着他的背,感受着怀里人真切的欢喜,眼底那点沉郁终于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而坚定的光芒。
退婚之路难走。
要对抗皇权,要对抗世俗,要对抗既定的命运。
可只要怀里的人能这样开心,能这样安心,那一切便都值得。
傍晚时分,惠芳姑姑又来送东西,顺带捎了一句话:“娘娘说,围场之邀是好事,殿下若是身子尚可,不妨出去走走,与靳姑娘多熟悉熟悉。”
话里话外,依旧在撮合。
贺澜珺淡淡一笑,只回:“惠芳姑姑,替我谢过母后,儿臣实在畏寒,改日再遵旨。”
一句话,再次婉拒。
他知道,母后的期盼,父皇的试探,定远侯府的观望,都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他每拖延一次,每拒绝一次,都是在为自己争取一点点时间。
夜色渐深,贺觅昀早已在他怀里睡得安稳,小眉头舒展,再也没有往日的不安与委屈。
贺澜珺轻轻将他放在榻上,掖好被角,独自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皎洁,洒在积雪之上,一片银白。
他抬手,轻轻推开一丝窗缝,冷风灌入,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坚定。
靳漪然是个好姑娘,坦荡飒爽,值得一个真心待她、能与她并肩的寻常夫君,过安稳美满的一生。
而他,早已被一个小小的身影占满了全部心思,此生所求,不过是护他长大,伴他安稳,让他永远这般无忧无虑。
至于情爱,至于嫁娶,他从未细想,也不想去想。
他轻轻关上窗,转身回到榻边,重新躺下,将熟睡的少年揽进怀里。
“快了。”
“再等一等。”
“等新年过后,等除夕宴落幕,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夜里,落在贺觅昀的发顶,成为一个兄长,最郑重的守护誓言。
(凤仪宫小剧场)
【兰淞雪】莫非这门婚事,珺儿不喜。要不,再谈谈,再考虑考虑。(忧虑)
【贺胤瑄】总感觉老二再不成婚,得出什么幺蛾子。
【贺觅昀】二哥是我的,我一个人的,永远都是(坏笑)
【贺澜珺】要不直接跟靳小姐谈谈,问问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