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十一。
这日天刚蒙蒙亮,窗外积雪未融,凤仪宫却已是一片喜气。
今日是贺澜珺的十八岁生辰——是皇子成年的大日子。
贺觅昀病一好,便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这场生辰宴上。
上半年大哥大姐的十八岁生辰宴办得风光体面,他偏要更用心,要给二哥办一场最体面、最合心意、最独一无二的生辰宴。
往年的生辰他都替贺澜珺张罗着,今年也不例外。
天刚亮透,他便捧着早已备好的衣物,轻手轻脚钻进了暖阁。
榻上,贺澜珺还睡得沉,长睫垂落,呼吸轻浅,一身素色里衣衬得肤色愈白,冬日畏寒,整个人都缩在锦被里,看着温顺又慵懒。
贺觅昀放轻脚步,伸手轻轻晃了晃他:“二哥,二哥,醒醒啦,该起了。”
贺澜珺被人从睡梦中拉起,迷迷糊糊坐起身,眼皮都睁不开,只懒懒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昀儿......再睡会儿,好困。”
“不行不行。”
贺觅昀连连摇头,把手里的衣袍往旁边一放,认真道,“今日是二哥的十八岁生辰,一会有宫宴,晚上还有家宴,得早做准备。”
贺澜珺眯着眼,懒洋洋看他一眼,身子一歪,作势又要倒回被窝。
贺觅昀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揽住他的后背,将人稳稳托住,哭笑不得:“二哥别闹了,快起来吧。宴会设在晚上,可也不能一直睡啊。”
贺澜珺却像撒娇一般,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脸颊轻轻枕在他的臂弯,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赖皮:“可是昀儿,二哥真的好困......就再睡一小会儿,行不行?”
贺觅昀看着他这副难得娇气的模样,心瞬间就软了。
他微微皱眉,伸手轻轻捋开贺澜珺垂在脸颊的碎发,一手小心托着他的脸,另一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仔细确认过温度正常,只是单纯贪睡,才无奈叹了口气。
“......那就只睡一小会儿。”
他放轻声音,像在哄一个稚童,“等会儿我再来叫你,不许赖床了,知道吗?”
“好。”贺澜珺爽快应了一声,声音含糊,又乖乖埋回被窝里,不多时便重新陷入熟睡。
贺觅昀坐在榻边,静静看了他片刻,忍不住轻轻弯起嘴角,替他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不漏一丝风。
确认二哥睡熟,他才轻手轻脚起身,往主殿而去。
一进门,便看见殿内早已坐满了人。
大哥贺嘉沅、大姐贺沭月都在,连素来清冷寡言,极少主动凑这些热闹的四姐贺之贻,也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显然,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把贺澜珺的十八岁生辰,看得极重。
皇后兰淞雪坐在上首,一眼便看见只有贺觅昀一人进来,不由得笑着问道:“乖崽,怎么就你一个?你二哥呢?还没起身?”
贺觅昀挠了挠头,一脸无奈地摆摆手:“母后,二哥他......实在叫不起来。天太冷,他畏寒贪睡,一沾被窝就醒不来。”
殿内几人顿时都轻笑出声。
谁都知道岚王自小体弱,冬日最难熬,嗜睡倦怠都是常事,别说晚起一会儿,便是整日不醒,也从没有人会苛责半句。
这宫里上至帝后,下至宫人,人人都把这位温柔多病的殿下放在心尖上疼宠。
几人围在一起,最后一遍核对今日生辰宴的流程、席位、礼乐、膳食。
兰淞雪再三叮嘱:“前几年边境战事吃紧,国库不算宽裕,如今局势虽缓,也不可铺张浪费。你们有心就好,简单体面,便足矣。”
众人都一一应下,在有限的规制里,把每一处细节都安排得妥帖周全。
又过了一个时辰,贺觅昀坐不住了,身子微微前倾,一脸不好意思地开口:“母后,大哥,大姐,四姐......我得回暖阁了。”
“估摸着二哥也该醒了,我回去伺候他起身梳洗了。”
几人相视一眼,都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兰淞雪笑着挥挥手,语气里满是纵容:“去吧去吧。你呀,真是一刻也离不开你二哥。”
贺觅昀脸颊微微一红,也不辩解,对着几人行一礼,便脚步匆匆、满心挂念地转身跑回暖阁。
殿内四人望着他急切离去的背影,眼底都带着温和的笑意。
贺觅昀轻手轻脚回到暖阁,榻上的人果然还在沉沉熟睡,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他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自己好像越长大,二哥在自己面前反倒越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娇气,还格外黏人,偶尔撒起娇来,比宫里最小的贺以岘还要让人没辙。
他缓步走到床边,再次伸出手,轻轻贴在贺澜珺的额头上。
温度安稳,没有半分发热,纯粹是冬日里贪睡罢了。
贺觅昀眼底泛起一丝小小的坏笑,忽然收回手,故意让指尖在冷空气中晾了晾,趁着贺澜珺睡得沉,微凉的手指轻轻一探,直接触到了他后颈裸露的肌肤。
“嘶——”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被窝里传出,贺澜珺猛地一颤,瞬间被冰得睁开了眼。
好在他素来没有起床气,哪怕是被这样恶作剧弄醒,也只是懵懵懂懂地眨着惺忪睡眼,长睫湿漉漉的,带着几分刚醒的迷茫,乖乖在贺觅昀的搀扶下,慢慢坐起身。
贺觅昀忍着笑,扶他靠在软枕上,熟门熟路地开始替他更衣。
只是每次触到贺澜珺的肌肤,他还是控制不住地耳尖发红。
二哥怎么能这么白?
像是终年不见日光的暖玉,细腻干净,幼时留下的疤痕后来好好养过,如今连一点瑕疵都没有,稍稍一碰,便让他心跳莫名乱了节拍。
他每次都在心里默默念一句“非礼勿视”,强行平静地挪开视线,手上动作却半点不乱,轻柔仔细地替贺澜珺穿好里衣,生怕扯痛了他。
洗漱完毕,贺觅昀将人带到落地长镜前,郑重地捧出自己精心准备的那套衣袍。
浅蓝灰底色的锦袍,边缘缀着柔软的白狐毛,外罩一层淡紫薄纱,走动时如云似雾,袖口绣着银丝蝴蝶,光线下微微泛着细碎的光,雅致又不失贵气。
贺觅昀一点点为他理平衣领、拢好衣袖、系紧腰带,每一个动作都认真至极。
湘竹端着发冠站在一旁,想上前搭把手,却根本插不上空——三殿下把一切都揽在了自己手里,细致到一丝发丝都不肯假手于人。
贺觅昀亲手为贺澜珺梳理长发,指尖乌黑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束发,戴冠,将那支白玉蝴蝶头冠稳稳固定,流苏从耳后垂落,轻扫肩头,远远看去,竟像缀了一对温润的耳饰。
一切整理妥当,他后退一步,望着长镜中的人,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惊艳与满足,像在欣赏一件自己倾尽心血完成的珍品。
镜中的贺澜珺本就容貌清俊,这身衣裳衬得他气质愈发温润出尘,病气淡去不少,多了几分成年皇子的雅致风华,一眼望去,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二哥真好看。”贺觅昀忍不住小声赞叹。
贺澜珺被他看得脸颊微热,轻轻瞪了他一眼,却没半点气势,反倒带着几分娇软:“就你会哄我。”
时间一晃便到了正午。
按照宫规,今日需先往宴和殿用朝宴,接受宫中众人的贺寿,晚上才是帝后与皇子公主们的私密家宴——那也是贺觅昀一手张罗的重头戏。
贺觅昀小心翼翼扶着贺澜珺的手臂,一步步踏入宴和殿。
门一推开,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并肩而来的兄弟二人身上,尤其是落在盛装而立的贺澜珺身上,眼底皆是惊艳。
左列前排,大皇子贺嘉沅早已携着未婚妻霍佳媛端坐等候,身旁的大公主贺沭月,也与自己的未婚夫白梦遗并肩而坐。
四人皆是身份贵重,气质出众,一抬眼便看见了贺澜珺,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笑意。
霍佳媛是名门贵女,端庄温婉,初见盛装的贺澜珺,眼中也掠过一丝赞叹,轻声对贺嘉沅道:“岚王殿下今日这般装束,当真风华无双。”
贺嘉沅含笑点头,目光落在弟弟身上,满是兄长的疼惜与欣慰:“他自小好看,只是从前多病,气色不及今日。”
白梦遗则温文尔雅,起身微微颔首行礼,眼底带着真诚的祝福:“恭祝岚王殿下成年之喜,日后定能安康顺遂。”
贺沭月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望着贺澜珺,眼底满是柔和。
在他们身后,贺之贻正挨着二公主贺蔚妤、三公主贺宜瑶而坐。
三人同为公主,年纪相差不大,气质各异,贺蔚妤端方,贺宜瑶活泼,贺之贻依旧清冷寡言。
可即便冷淡如她,在看见贺澜珺的那一刻,眼底也悄悄化开一丝暖意,指尖轻轻攥了攥袖角。
右侧席间,涵贵妃花涵曦正带着四皇子贺辰澈、五皇子贺希元、五公主贺明意端坐,几人衣着华贵,眉眼间皆是恭顺。
贺辰澈自从跟了涵贵妃,性子收敛了不少,起身遥遥举杯,以示祝寿。
贺明意年纪尚小,忍不住拉着涵贵妃的衣袖,小声惊叹:“涵娘娘,二皇兄今天好漂亮呀!”
涵贵妃笑着轻拍她的手,示意她安静,目光望向贺澜珺,带着得体的笑意与敬重。
殿中更深处,另外两位年幼的公主未能出席,却也早早派人送上了精心准备的生辰礼物,摆在贺澜珺座前,小巧精致,一片心意。
贺澜珺被看得微微不自在,贺觅昀却稳稳扶着他,昂首挺胸,像是在宣告自己的骄傲,一路护着他走到皇子席落座,自己紧紧挨着他,半步不离。
二人依序坐定,宴席正式开始。
宫里所有妃嫔、成年的皇子公主尽数到场,人人脸上都带着温和笑意,为这位温润受宠的岚王殿下祝寿。
贺以岘被楚欢抱在怀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刚看见贺澜珺,立刻就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小身子拼命往前探,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明显是想立刻扑到二哥哥身边。
贺澜珺见状,轻轻朝他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贺以岘立刻就懂了——二哥哥让他先乖乖等着,等一会儿,一定会过来找他。
小家伙立刻安分下来,乖乖靠在楚欢怀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黏在贺澜珺身上。
殿内礼乐轻起,佳肴依次呈上,满殿和乐融融。
贺澜珺端坐席间,温和接受众人的祝福,目光却总会不自觉地,落在身旁寸步不离的贺觅昀身上。
而贺觅昀全程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替他布菜、斟茶看水,擦去唇角微沾的碎屑,细致入微,满眼都是他的二哥。
席间,贺宜瑶忍不住凑到贺之贻身边,小声笑道:“你看三弟,眼睛长在二哥身上了,生怕别人抢了去似的。”
贺之贻淡淡一瞥,没说话,只轻轻点头,眼底却藏着一丝了然。
满殿喧嚣,仿佛都与他们无关。
天地偌大,眼底只容得下彼此一人。
(凤仪宫小剧场)
【贺澜珺】祝我生辰快乐!(≧w≦)
【贺觅昀】二哥我很快就长大,再等等我✧٩(ˊωˋ*)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