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滚滚,碾过平坦官道,一路朝着宥城方向缓缓前行,车厢经过特意加固,节奏平稳,几乎感受不到半分颠簸。
车厢内被贺觅昀打理得极尽舒适,四角都摆上了燃着炭火的暖炉,恰到好处驱散了春日清晨的微凉,柔软的锦垫铺了厚厚一层,连边角都裹上了软布,生怕磕碰着贺澜珺。
贺澜珺靠坐在车厢内侧,被贺觅昀妥帖安置在怀里,周身都裹着少年身上干净温暖的清浅气息,安稳得让人安心。
许是身子依旧虚弱,一路之上,贺澜珺大多时候都昏昏欲睡,眉眼慵懒,少了往日岚王的清隽疏离,多了几分病后的温顺软糯。
他习惯性地攥着贺觅昀的衣袖,指尖微微收紧,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睡得安稳而踏实,再无边关战火惊扰,无半分心神不宁。
贺觅昀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小心翼翼将人揽在怀中,腰背绷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挪动,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清梦。
他一手轻轻搭在贺澜珺的腰侧,稳稳护着他,不让他因马车晃动而磕碰,另一手缓缓梳理着他柔软的长发,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指尖拂过发丝的每一下,都藏着极致的珍视。
目光落在二哥恬静的睡颜上,看着他舒展的眉尖,褪去了病中的惨白,渐渐透出温润的光泽,贺觅昀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珍惜。
这些年长路漫漫,战火纷飞,他多少次在深夜里惶恐不安,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生怕身边之人被战火波及,生怕自己一时疏忽,护不住这满心牵挂的人。
如今烽烟散尽,归途安稳,能这般安安静静抱着他,守着他,便是他此生最大的圆满。
哪怕心底那份逾越伦常的渴望,早已在朝夕相伴中疯长,快要溢满胸腔,他还是丝毫都不敢让贺澜珺发现一丝端倪,只能小心翼翼藏起所有偏执的情意,以弟弟的身份,守着这份独有的亲近。
马车行至正午,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落在贺澜珺的脸颊上,镀上一层浅金。
他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浅琉璃色的眼眸带着刚睡醒的迷蒙,水光潋滟,像只受惊却又无比依赖人的小鹿,看得贺觅昀心头一颤,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二哥,醒了?可是睡累了?”
贺觅昀放柔声音,指尖轻轻拭去他唇角沾染的细碎发丝,动作自然又亲昵,又拿起一旁温好的水袋,小心翼翼递到他唇边,“先喝点水润润喉,前面快到驿站了,我们停下用午膳,你也能再活动活动筋骨,总躺着也不舒服。”
贺澜珺微微张口,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喉间的干涩消散不少,才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懒懒的,格外动人:“不累,你守着我,一直睡得很安稳。”
简单一句话,让贺觅昀心头一暖,暖意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一时情难自禁,忍不住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动作飞快,带着一丝隐秘的宠溺与忐忑。
待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才略显局促地移开目光,耳根瞬间泛红,连耳尖都透着粉色,心跳骤然加快,生怕二哥察觉出异样。
贺澜珺却像是未曾察觉这片刻的异样,只是往他怀里又蹭了蹭,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温热的颈窝,贪恋着这份独有的安稳与温暖。
他们从小就亲密无间,一同起居,一同长大,彼此之间不论做什么亲昵的举动,他都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兄弟情深,与其他无关。
可贺觅昀的心里,早就不似从前那般纯粹。
随着年龄增长,面对二哥这般毫无防备的亲密举动,他一边沉溺其中,满心欢喜地享受,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害羞脸红,心底的情意翻涌,却只能死死压制。
历经生死劫难,贺澜珺愈发依赖这份温暖,愈发舍不得身边这个早已长成参天大树、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少年。
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终究长成了能护他周全的模样。
“昀儿,还有多久能到宥城?”他闷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对故乡的期盼,也有着对眼前安稳的不舍。
这般岁月静好,是他四年里,从未敢奢求的光景。
“快了,按这个速度,再有五日,便能抵达京城。”
贺觅昀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低头在他耳畔轻声回应,温热的气息拂过贺澜珺耳畔,“等回了宥城,咱们可得好好去吃上几天好吃的才行。”
“临榆关这些年虽然被二哥治理得挺好,但终究是边关清苦,这些年二哥跟着我受苦,没吃到什么精致吃食,都清瘦了好多。”
“噗”贺澜珺捂嘴轻笑,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眉眼温柔,“二哥已经二十有一了,早就过了长高的年纪,是我们昀儿长大了,比二哥还高了一大截。”
贺觅昀抿了抿嘴,心底暗自轻叹。他早就忘却了二哥的年纪,在他心里,眼前这个温润病弱,需要人悉心照料的人,反而更像是自己要拼尽全力守着的弟弟。
如今他身形挺拔,高出贺澜珺一大截,更生出了要把二哥好好护在身边、捧在掌心的念头,半点都舍不得他再受委屈。
不多时,车队缓缓行至驿站,早已有人提前接到通知,备好一应膳食。
桌上菜品皆是清淡易消化、适合贺澜珺病后食用的菜式,粥品软烂,菜品精细,处处都透着用心。
贺觅昀小心翼翼扶着他下车,第一时间将自己身上厚实的披风解下来,牢牢裹在贺澜珺身上,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他吹到半点凉风,全程紧紧牵着他的手,十指相扣,寸步不离。
驿站庭院里,靳漪然与甘沁熙见二人这般形影不离、亲昵无间的模样,相视一笑,眼中皆是默契,没有上前打扰,自行在一旁落座,刻意给足了二人独处的空间。
这些日子朝夕相处,她们都看得真切,三殿下对岚王殿下,那份在意、那份偏执,那份超乎寻常的呵护,早就超越了普通兄弟之情,只是当事人一个深情隐忍,一个迟钝未觉,旁人也不便多言。
午膳过后,贺觅昀扶着贺澜珺在庭院里慢慢散步消食。
春日暖阳洒下,枝头新芽嫩绿,微风拂面,带着淡淡的花草清香,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
“还记得小时候,你总爱跟在我身后,一步也不肯离开。”
贺澜珺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追忆的温柔,目光望向远方,似是想起了幼时在宫中的光景,“那时候你还小,总怕我丢下你,不管我去哪里,都要紧紧牵着我的手,生怕我走丢。”
贺觅昀握紧他的手,指尖用力,眼底满是认真,目光灼灼地看着身侧的人,没有半分犹豫:“那时候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二哥,我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皆是发自肺腑,藏在眼底的深情,几乎要倾泻而出,再也藏不住。
贺澜珺心头一颤,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看着少年眼底毫不掩饰的赤诚与执念,脸颊微微泛红,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暖意。
他并不知晓,自己从小看着长大、悉心呵护的弟弟,对自己的心思,早就越过了兄弟的界限,变得不再纯粹。
对于情爱一事,他向来迟钝又懵懂,可他只知道,贺觅昀需要他,依赖他,而他,也愿意永远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历经四年战火,数次生死别离,他们早已是彼此生命里不可替代的存在,是彼此的软肋,也是彼此的铠甲。
稍作休整后,车队再次启程,继续朝着宥城前行。
重回马车,贺澜珺靠在贺觅昀怀里,听着车外平稳的车轮声,听着身边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身心彻底放松,渐渐又有了睡意。
贺觅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如同哄着孩童一般,低声哼着幼时在宫中,贺澜珺哄他入睡的小调,声音温柔低沉,萦绕在狭小温暖的车厢内,成了最安心的摇篮曲。
车厢外面,靳漪然与甘沁熙并未同车而行,而是共乘一马,跟在马车后方。
大部队亲兵缓缓随行,一路护佑,四周一片静谧,只有马蹄声与车轮声交错。
靳漪然看了看身前身侧的甘沁熙,又转头望了一眼前方紧闭的马车车帘,神色渐渐变得郑重。
她沉默良久,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心中已然笃定,有些话,有些事,该找个时机,同岚王殿下说清楚了。
有些情意,瞒得再深,终究要面对,而她身为并肩多年的挚友,不能看着他们一步踏错,满心纠结。
(小剧场)
【靳漪然】......该怎么跟岚王说呢...他应该还记得吧。
【甘沁熙】终于......到这一天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