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暖意迟迟不散,可方才几番言语交锋,却让周遭氛围悄然沉滞,漫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与纠结。
贺澜珺轻合着眼,纤长眼睫不住轻颤,心底万千心绪翻涌如浪,层层缠结,纷乱无解。
他本一心想要恪守分寸,划清界限。
以君臣之礼约束彼此,以兄弟名分隔断念想,狠下心推开贺觅昀,斩断这份悖逆伦常、不容于世的情愫。
一旦心意外露,便是百官群起弹劾,朝野非议漫天,储君之位摇摇欲坠,之前的筹谋和付出都会尽数作废。
而他,亦会沦为祸乱皇室,败坏兄弟纲常的罪人,永世难安。
他不能自私,不能凭着一己贪恋,毁了这个少年的一生,毁了江山安稳。
可这半月以来,那人默默守候,日夜不离。
纵是被他冷眼相待,刻意疏离,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怨怼。
昨夜相拥入眠,晨起悉心照料,字字真心,句句执念。
那份滚烫又纯粹的深情,日复一日,融化他心底筑起的层层冰墙。
他何尝不贪恋这份独一份的温柔安稳。
何尝不想就此卸下所有重担病痛,安安稳稳留在他身侧,被人护着,被人疼着,不必孤身硬扛风雨,不必夜夜独受孤寂。
偏偏伦常枷锁横亘在前,世俗目光步步相逼,理智时刻警醒着他,半点不容沉沦。
“二哥。”
贺觅昀望着他沉郁纠结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紧,轻声唤他,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不安。
他最怕的,便是二哥再次被规矩困住,再次狠心推开他。
贺澜珺缓缓睁眼,眸底情绪纷乱交织。
动容与心疼缠绕,无奈与克制相融,看着眼前满眼皆是自己的少年,喉间涩意翻涌,良久才哑声开口。
“昀儿,你太过糊涂。”
“你我虽然同父异母,但乃是至亲兄弟。伦常难违,从来容不得这般逾矩任性。”
“成家立业,打理东宫,稳固朝堂,皆是你身为储君与生俱来的本分。你怎能说出这般离经叛道,罔顾礼法的话。”
每一字,皆是情理规矩。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每一句劝诫,都像利刃,生生剜着自己的心。越是推开,越是疼痛。
贺觅昀眸光微沉,却未有半分退让。
他伸手牢牢握住贺澜珺微凉的手,掌心温热坚定,不肯松开分毫。
“我从来清醒,从未糊涂。”
“储君之责,天下苍生,我自会一力担下。我会做万民称颂的储君,会守好大好河山,不负父皇重托,不负朝野期望。”
“可唯独对你,我半步都不会退让。”
“是你从小将我带大,是你陪我长大,我此前的人生里,一直都围绕着你。”
“此后的每一天,也依然离不开你。”
“你怎么能轻易说不要我。”
他目光灼灼,赤诚又偏执,直直映着贺澜珺的面容。
“什么规矩伦常,什么太子妃嫔,什么子嗣后宫,于我而言,皆不及你分毫。”
“我从无心接纳旁人,我贺觅昀此生眼里心里,自始至终,唯有二哥一人。”
“我坐上这储君之位,不为权柄,不为江山,只为拥有足够的能力护你周全。”
“天下非议我不惧,百官群起攻之我亦不惧。我只要你。”
“我贺觅昀这一生,本就是为你而生。”
“贺澜珺......你不能推开我。”
一腔深情,毫无保留,尽数剖白,滚烫热烈,震得贺澜珺心神俱裂。
他指尖猛地一颤,被掌心温度烫得心头发慌,看着少年眼底孤注一掷的执念,所有拒绝的话语尽数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他想呵斥荒唐,想狠心挣脱,想彻底划清距离。
可面对这般毫无保留、不顾一切的真心,他终究舍不得,狠不下心。
这个他自幼护着长大的孩子,如今长大成人,所向披靡,所求不过一个他。
“你……”贺澜珺喉间哽咽泛红,眼眶渐渐湿热,怔怔望着他,万般情绪难以言说。
贺觅昀缓缓俯身,额头轻抵他的额头,呼吸亲密交织,声音裹着委屈哀求。
“二哥,别再推开我了,好不好?”
“我知晓你顾虑良多,知晓你怕毁了我,怕我们无路可走。”
“可我不怕。我会慢慢变强,堵住悠悠众口,稳住朝野局势。我会护好你,护好我们。”
“你只需乖乖呆在我身边,别再离开我,这就够了。”
“求你别离开我。”
温热呼吸缠绕,心跳声声相和。
贺澜珺闭上眼,一滴清泪无声坠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冰凉易碎。
他终究是败了。
在贺觅昀这般深情执念面前,所有克制,所有坚持,所有顾虑,尽数溃不成军。
他无法坦然接受,亦无法狠心拒绝。进退两难,心意难决。
良久,他轻声叹息,嗓音满是疲惫无奈:“昀儿,你这是逼我,也逼你自己,走上一条旁人皆不容的绝路。”
“只要与你相伴,便是绝路,我亦甘之如饴。”贺觅昀语气笃定无比,“我绝不会让你受半分伤害。”
话音落,他俯身,不容闪躲,轻轻吻上他的唇。
贺澜珺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躲闪推拒,可身子本就虚弱无力,被他牢牢圈住,根本无从挣脱。
唇齿相缠,温柔又霸道,缠绵缱绻,吻得他浑身发软,呼吸缭乱,四肢尽数失了力气。
直到察觉怀中人气息不稳,面色泛红,贺觅昀才依依不舍缓缓分开。
贺澜珺脸颊绯红,身形虚晃几分,险些跌坐下去。
贺觅昀即刻伸手揽住他的腰身,将人牢牢扣入怀中。
贺澜珺心绪纷乱,用尽残存力气,轻轻将他推开。
他强压下心底慌乱,整理好凌乱衣襟,心绪五味杂陈,无言一语。
浑身绵软无力,万般纠结无处排解,只能缓步走到床边,钻进被褥之中,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不愿再看他一眼。
贺觅昀望着他刻意躲避的模样,心底漫开一抹苦涩无奈,欲言又止。
刚想轻声开口安抚,便听见被褥里传来一道淡淡的声线,听不出情绪,听着却让人觉得像是在撒娇。
“我要睡了,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话音落下,再无动静。
贺觅昀沉默落座床边,不敢惊扰,只小心翼翼替他掖好被角,轻轻拨开他散乱凌乱的发丝。
看着他半张脸埋在被褥里,不肯露面的模样,满心温柔,满心无奈。
他静静守在一侧,安安静静等候。
一炷香时光悄然流逝,被褥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已然沉沉睡熟。
贺澜珺翻身之际,被褥微微松散,衣袍不自觉滑落,露出光洁的肩头,衣襟也随着动作敞开。
他的睡姿毫无防备,清瘦单薄的身躯尽数展露。
长腿无意搭在被外,惹人目光流连。
贺觅昀闭了闭眼,心头暗叹。
二哥总是这般,毫无防备,日日都在考验他的心性。
他无奈上前,轻柔细致地替他拢好衣袍,盖好被褥,遮住满身光景。
最后在他额间,落下一道轻柔无声的浅吻。
眼底万般牵挂,万般隐忍。
确认他睡得安稳,贺觅昀才缓缓起身,转身离去,前往前殿处理堆积的朝堂政务。
只留一室寂静,与沉睡之人,藏尽两人难言的深情,与无解的愁绪。
(东宫小剧场)
【贺觅昀】二哥睡觉真不老实,得天天看着才行。
【贺澜珺】事已至此,先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