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窗棂,筛进一室浅淡金辉,将昨夜残留的昏沉夜色彻底驱散。
殿内烛火早已燃尽,只余清雅熏香袅袅盘旋,融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温柔缱绻。
贺觅昀一夜未曾深眠,大半时辰都斜倚在床头守着身侧之人。
掌心始终轻轻贴在贺澜珺的额间,一遍遍地探察体温,直到那股扰人的灼热一点点褪去。
他将被褥边角仔细掖得严丝合缝,唯恐夜半余寒再度侵入,半点不敢松懈。
榻间呼吸平稳绵长,再无昨夜梦魇里的抽噎与轻颤。
贺澜珺睡得安稳沉静,长睫温顺垂落,眼尾还留着哭过的淡淡绯色,脸颊褪去高热时的潮红,重归原本清润白皙的模样。
日头渐渐高升,檐角晨露凝而未落,宫城各处陆续响起晨起的动静,唯独东宫内殿,依旧静得温柔。
贺澜珺是被周身融融暖意与耳畔轻柔的触碰慢慢唤醒的。
意识悠悠回转,四肢仍带着大病初愈后的酸软,头脑也残留着几分昏沉。
昨夜惊魂的噩梦、浑身发烫的不适感,还有那人温柔的亲吻与怀抱,一幕幕断断续续在脑海中交织浮现。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睫,朦胧视线抬眼,率先撞进一双盛满融融暖意的眼眸。
贺觅昀见他睁眼,眼底温柔瞬间漾开,指尖细细摩挲他柔软的鬓角,晨起的嗓音带着几分低哑:“醒了?”
“嗯……”贺澜珺轻声应着,嗓音干涩发哑,下意识往他身侧挪了挪,伸手环住他的腰,整个人亲昵地靠过去,“天亮了吗?”
“嗯,亮了,没事,今日告假就好。”
贺觅昀再度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温凉如常,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彻底落地,“烧彻底退了,这下我也能安心了。”
昨夜他高热惊梦、无助落泪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体温平复,贺觅昀紧绷整夜的神经才算缓缓松弛下来。
贺澜珺眨了眨犹带水雾的眸子,一想起那场可怖的梦魇,鼻尖微微发酸,下意识又往他怀里缩了缩,语气带着几分歉疚:“昨夜……我是不是又折腾你了?”
“何来折腾一说。”
贺觅昀俯身,在他柔软的发顶落下一吻,掌心顺着脊背缓缓轻抚,耐心温声哄慰,“不过一场虚妄梦境,全都作不得数。有我在,你不必害怕。”
“我会一直守着你的。”
他字字温柔,一点点抚平对方心底残留的不安。
他心里清楚,那些漫天流言、朝堂攻讦,还有他们之间见不得光的感情,才是郁结在贺澜珺心头、令他夜夜难安的根源。
贺澜珺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头积压的阴霾散去大半。
身体舒坦了许多,可心底那抹愧疚依旧萦绕不散:“可那些流言终究传得满城皆知,还闹上了朝堂,平白给你添了无数麻烦。”
“麻烦自有我来抵挡。”贺觅昀收紧手臂,将人牢牢拥在怀中,语气笃定又带着不容置喙的护持,“你只需安心养好身子,陪在我身边就好。旁人的闲言碎语、暗中算计,我自会一一处置。”
“往后切莫再为这些事忧心伤神,你本就体弱,经不起这般郁结惊悸。”
温柔的叮嘱里,满是藏不住的疼惜。
贺澜珺乖乖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
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在这一声声软语、一次次相拥里,悄然挪开。
两人依偎在暖被之中,低声絮语,闲话晨起琐事,氛围安宁又温馨。
贺觅昀细细询问他身体各处的感受,又轻柔的给他按摩了了片刻,确认再无不适,便吩咐湘竹将早就备好的米粥送入内殿,让他起身梳洗后进膳,事事想得周全细致。
待贺澜珺坐起身倚着软榻歇息,湘竹这才轻手轻脚将早膳送了进来,一室烟火温情,岁月静好。
而这一方暖意之外,针对流言背后推手的清算,已然悄然铺开。
趁着贺澜珺用膳休养的间隙,贺觅昀移步至外间偏厅。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殿的暖意与声响,他脸上的温情尽数敛去,周身漫开储君独有的沉冷威严。
以文竹为首的数名隐于暗处的暗卫躬身立在厅中,垂首屏息,静待指令。
“查得如何?”贺觅昀端坐椅上,指尖轻叩桌面,眸色沉如寒潭。
“回殿下,脉络已然查清。”文竹沉声回禀,“最初散播‘命格不祥、冲撞天命’流言的,是此前被陛下贬斥的几名官员门下幕僚。”
“真正在幕后牵头谋划的,是数位老牌宗室,以及几支向来与东宫作对的世家大族。”
“他们趁南北天灾、民心惶乱之际,先从市井乡野、底层官吏处散布谣言,搅动舆论风向。”
“随后怂恿朝中老臣联名上奏,妄图借天命之说,折损岚王殿下声誉,进而动摇东宫储君根基。”
“直至昨夜,流言仍在四处蔓延,京郊多处村镇,甚至出现百姓聚众非议的乱象。”
一番禀报,将对方完整的阴谋、盘根错节的势力,说得明明白白。
贺觅昀眼底冷意层层叠加。
他早料到这群人不会就此罢休,却没想到他们为了权位之争,竟全然不顾天下灾情、黎民疾苦,用这般阴毒卑劣的手段构陷旁人。
昨夜贺澜珺梦魇缠身、染病发热,追根溯源,皆是拜这些人恶意所赐。
“人证、物证、往来书信、传谣记录,可曾尽数收集妥当?”
“一应证据全部备齐,绝无半点疏漏。”
“好。”贺觅昀缓缓起身,负手立在窗前,望向宫外连绵的宫墙,语气冷冽,“即刻封锁全城流言,巡查街巷与各级官署,再有妄议传播不实言论者,依律严惩,先将蔓延的舆论彻底掐断。”
“将所有证据整理成册,密送入御书房,呈递父皇。宗室结党、官员勾连、妖言惑众,据实上奏。”
“严密盯紧一众幕后主使,暂不急于一网打尽。切断他们相互联络的渠道,拔除安插在各地的爪牙,慢慢蚕食其势力。”
他心思缜密,思虑周全。
老牌家族扎根朝堂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如今南北灾情未平,举国尚在救灾之中,若是骤然掀起大狱,极易引发朝堂动荡,于国于民皆是不利。
因此他选择步步为营,先止流言、再呈实证、徐徐制衡,既为贺澜珺洗去污名,也借机扫清前路阻碍。
“属下遵命!”暗卫齐声领命,身形一晃,转瞬便消失在殿门之外,火速执行指令。
偏厅重归寂静,贺觅昀望着远处天际,思绪翻涌不休。
这些人拿身世、天命大做文章,今日能借天灾构陷,来日必会想出更阴狠的诡计。
这一次,他不会再只依仗帝王庇护,他要亲手织就一张恢恢法网,让所有兴风作浪之徒,付出该有的代价。
思绪落定,周身的冷冽缓缓褪去。
想起内殿休养的人,他下意识放轻脚步,转身向内殿走去。
推门而入,融融暖意扑面而来。
贺澜珺已经用完早膳,正靠在窗边软榻上翻阅书卷,神色恬淡安然,气色较之清晨又好了许多。
听见动静,他抬眸看来,眼底漾开温柔笑意:“事情处理完了?”
“不过些许杂事。”贺觅昀走上前,在他身侧落座,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肩头,“身子可还有不适?”
“好多了,不觉昏沉了,身上也有气力了。”
贺澜珺微微歪头,靠在他肩头,轻声问道,“方才见你神色凝重,是朝堂又出变故了?”
贺觅昀并未隐瞒,语气平和淡然:“在追查散播流言的人。你放宽心,此事很快便能了结,往后再不会有人用这些无稽之谈来扰你。”
贺澜珺心头微动,轻声劝道:“其实不必为了我这般大动干戈……”
“并非单单为你。”贺觅昀打断他,目光认真而坚定,“他们借天灾搅乱民心、离间君臣、动摇朝局,本就是祸乱朝堂的奸邪之辈。”
“今日若是一味退让纵容,来日必会有更多人效仿,后患无穷。我护着你,亦是守护这大宴的安稳。”
暖煦阳光透过窗纱,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晕染得温柔绵长。
贺澜珺懂了他的考量,不再多言,只是静静依偎在他身侧,心安不已。
他的昀儿,早已经长大。
早已经能为他遮挡大部分的风雨,他也不能一味地缩在后面。
既然父皇从未否认他的身份,他就还是皇室的二皇子,还是大宴的岚王。
他理应像从前一样,造福一方百姓,哪怕,现如今百姓们都因为天灾而出的流言蜚语对他有些误解。
但他贺澜珺,向来不会因为这些就忘记自己的责任。
(东宫小剧场)
【贺觅昀】得先处理那些老东西,别妨碍我好事。
【贺澜珺】身为岚王的责任,就是尽自己所能去帮扶受苦受难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