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渐柔,连日晴好。
自那夜高热惊梦之后,贺澜珺便在东宫静心休养,一连将养数日,郁结尽散,风寒褪去,身子终于彻底恢复清朗康健。
面色重归温润白皙,眼底的倦怠惊悸尽数消弭,往日从容恬淡的气度尽数归来。
这几日里,贺觅昀雷厉风行,彻底肃清了宥城内外蔓延的漫天流言。
但凡市井街巷、官府衙署之中,仍敢捕风捉影、妄议皇子、散播天命不祥之说者,尽数被严查处置。
几名此前借机兴风作浪、危言耸听、煽动舆论的中层朝臣,更是被直接摘职罚贬,当众惩戒,以儆效尤。
一时之间,京中无人再敢私议半句,满城蜚语骤然销声匿迹。
可明面的平静,从来不是风波的终结。
那些幕后牵头的宗室老旧势力、世家大族,虽被斩断爪牙、按住声势,心底的恨意与忌惮,却愈发深重。
他们隐忍蛰伏,收敛锋芒,看似安分守己,实则暗中咬牙记恨,静静蛰伏,只待一个绝佳时机,卷土重来,伺机报复。
风雨看似平息,暗潮依旧汹涌。
恰逢今日休沐,朝堂停务,东宫得一日清闲。
贺澜珺早前便与贺觅昀商议妥当,趁着春日晴好、休沐无事,亲自前往城外流民聚集地施粥布施,安抚流离失所的灾民。
南北天灾未平,城外仍聚集着大批逃难入京的流民,衣食短缺、居无定所,日子过得贫苦艰难。
天刚蒙蒙亮,东宫便已然忙碌起来。
贺澜珺早早起身,有条不紊安排诸事。
他吩咐湘竹和夏至从自己私库和东宫私库调出大批银钱粮米,又令文竹调取东宫精干人手、随行役仆,提前备好足量米粥、干粮、棉衣,一应赈灾物资尽数清点整齐,只待时辰一到便动身出城。
他立于殿中,从容分派事务,眉目温和,举止有度,有条不紊的模样,落在一旁静静凝望他的贺觅昀眼中,瞬间勾起无数年少回忆。
贺觅昀静静立在廊下,眸光温柔缱绻,静静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
仿佛一瞬之间,时光倒退回年少光阴。
他的二哥,从来都是这般心性柔软、仁善温厚。
自幼便悲悯众生,最见不得人间疾苦,年年岁岁常行布施、广做善事,温柔纯粹,本心赤诚。
旁人只知贺澜珺性情闲散、与世无争,身居高位却淡泊名利,却极少有人知晓,他看似多年不问朝局,手中却一直默默担着无数责任。
他身为岚城之主,哪怕身在都城,也不曾放下责任。
数年前岚城爆发惨烈疫病,全城惶然,民生凋敝,城池几近荒废。
彼时贺澜珺尚且身在疫病的第一线,处境飘摇,却从未放弃一方百姓。
即便后来他被自己强行接回宥城、长居皇城,远离岚城,却从未放下那片曾经饱经苦难的土地。
每月月初,岚城所有民政、粮税、民生修缮、流民安置的卷宗事务,都会准时送入东宫,落于他案头,由他亲自梳理裁定、调度治理。
数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也正因他数年尽心操劳、默默治理,那场疫病重创后的岚城,才能稳稳挺过劫难,休养生息,一年年缓缓复苏,重归安稳繁盛。
这次南北天灾,大宴境内各城都出现了流民,唯独岚城,不曾出过一个流离失所的人。
他从不在人前邀功,从不对外张扬半分,只默默行善,默默担责,温柔护着一方百姓岁岁安宁。
贺觅昀看着眼前温柔从容的人,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又隐隐生出几分心疼。
他的贺澜珺,素来心善通透,受尽世人流言苛责,却依旧心怀悲悯,善待苍生。
思绪落定,贺觅昀迈步上前,拿起一旁备好的素色绒斗篷,轻轻抬手,温柔披在贺澜珺肩上,仔细替他系好颈间系带,隔绝晨间微凉春风。
春日晨间风凉,他身子刚好,万万不能再受风寒。
“慢慢来,不必着急。”贺觅昀指尖轻轻抚过他肩头衣料,低声叮嘱,“城外风大,记得裹紧衣裳。”
语罢,他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宫人侍卫,神色敛去温柔,添上几分沉稳严肃。
“湘竹,一路寸步不离,好生伺候殿下,半点不得马虎。”
“文竹,调一队暗卫随行,隐匿护持,全程戒备,护住岚王殿下周全,城外人多混杂,不许出任何纰漏。”
文竹躬身应声:“属下遵命。”
一应安排妥当,层层防护尽数落实,贺觅昀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今日他无法全程相伴同行。
南北灾情未息,朝堂公务堆积如山,父皇连日夙夜操劳,几近不眠不休,眼下御书房事务繁杂冗乱,急需他入宫协助打理,分担朝务。
他身为储君,国难当前,自当坐镇中枢,分忧国事。
“我今日需入宫辅政,晚些处理完公务,便即刻出城寻你。”
贺觅昀俯身,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语气温柔又笃定,“在外切莫劳累,量力而行,等我来接你。”
“我知晓的,你安心去处理政务便好。”贺澜珺轻轻点头,眉眼温顺柔和。
他从不会拖累他的朝堂大局,更不会让他因自己耽误国事。
临行之前,贺觅昀又将一只暖烘烘的鎏金暖炉塞入他掌中,掌心裹住他微凉的手细细捂热,万般叮嘱,万般牵挂,尽数藏在细碎动作里。
一切妥当,车马备于东宫门外。
贺澜珺转身踏上马车,车帘缓缓落下,隔绝殿内视线。
贺觅昀立在宫门前,静静目送马车缓缓驶离长街,直至车马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眸底不舍绵长。
他驻足片刻,才转身迈步,踏入皇城深处,前往御书房理事。
车厢之内,暖意融融。
贺澜珺屈膝静坐,掌心牢牢握着那只温热的暖炉,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熨得心底一片温热柔软。
他微微垂眸,眼底漾开浅浅温柔。
无论何时,这人永远将他放在心上,细致入微,百般呵护。
可心底温存之余,一丝浅浅的不安,依旧悄然萦绕心头,未曾彻底散去。
流言虽被强行压下,明面上风平浪静,可他心知肚明,那些潜藏的恶意、根深的偏见、暗处的算计,从未真正消失。
那些怀恨在心的人,定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风波只是暂时蛰伏,危机依旧暗藏四周。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暖炉微凉的纹路,眸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向城外辽阔天际,心底暗自警醒。
他已然大病一场,也不愿再成为贺觅昀的拖累。
往后时日,他既要心怀仁善,安稳行善,亦要步步谨慎,时刻警惕。
车马辘辘,缓缓出城。
春日暖风拂过车身,前路是遍野苍生、温柔善事,而暗处蛰伏的风雨,依旧在无人所见之处,静静等候,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