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流民政令当庭落定,宣政殿内紧绷数日的肃穆之气缓缓消散。
文武百官尽数躬身领旨,声线整齐,再无半分辩驳迟疑。
方才殿内众人看向贺澜珺时的诧异疏离、隐晦偏见、世俗揣测,尽数化作发自内心的敬重与信服。
过往数年,朝野流言沸反盈天。
人人皆言岚王贺澜珺自幼身世浮沉、前些日子又因为身世之谜闹得满城风雨。
这样一个身世不明,体弱多病的亲王,即使为国为民做出颇多贡献,也依旧阻挡不了悠悠之口。
可今日他在宣政殿上的一席对策,兼顾文武两个派系的关注点、权衡民生与边防,又化解了边境死局。
其思虑周全通透,格局悲悯宽大,远胜一众深耕朝堂数十年、身居高位的老臣谋臣。
再结合此前的北境之战,岚城疫病之事的完美解决,大家又再次恢复之前对他的认可与敬佩。
百官心底已然彻底明晰——
这位背负满身污名长大的岚王,从来都不是依附太子、安然养在皇家的闲人。
而是看透民心、深谙制衡、足以辅佐太子、安定朝野、稳固江山的知己良人。
贺胤瑄抬眸缓缓环视殿下群臣,目光都和善了许多。
见文官武将之间此时此刻同心同德、派系争端消解殆尽,心底压了许久的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放下,抬手淡淡扬声,音色平和威严:“众卿家近日辛苦,明日且休沐一天,无事,便退朝吧。”
百官依序躬身行礼,衣袂错落,有序躬身离场。
离场途经二人身侧时,往日或轻视、或避讳、或玩味的目光全然褪去,只剩平和恭敬,礼数周全,再无半分猜忌轻视。
转瞬片刻,偌大肃穆的宣政大殿,便只剩贺胤瑄、贺觅昀、贺澜珺父子三人。
值守内侍轻步上前,合上厚重朱红殿门,隔绝殿外往来人声、朝堂喧嚣,褪去满殿杀伐肃气,只剩一室日光沉静,安然无声。
自踏入宣政殿大殿至今,贺觅昀掌心始终紧挨着贺澜珺身旁,半步不离,将人稳稳护在自己身侧,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贺胤瑄缓缓起身,缓步走下高耸龙阶。
玄色九龙袍曳地,褪去帝王居高临下的威压凌厉,只剩疲惫通透、温和包容的君父模样。
他目光沉沉落在相依牵手的二人身上,语气舒缓淡然,褪去朝堂威严,只剩真切感慨:“澜珺,今日这一策,你倒是给满朝文武,好好上了一课。”
他视线落定贺澜珺身上,眼底赞许坦荡,毫无遮掩,再无从前权衡利弊、考量大局的疏离:“你这身子骨,这些日子总算养出了起色。”
“你心性愈发沉稳笃定,眼界格局,早已不输朝堂任何一位肱骨重臣,不枉朕对你的期许。”
贺澜珺微微垂眸躬身行礼,身姿温润端正,语态谦和淡然,半点没有恃才自傲:“父皇谬赞了,儿臣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何况,儿臣身为父皇的儿子,身为大宴岚王,只是站在万千百姓角度思虑,算不上高明谋略。”
“不是谋略高明,却是共情万民。”
贺胤瑄轻轻摇头,一语道破二人宿命互补,“满朝文武身居高位,谋的是派系制衡、国库得失、边境安稳、朝堂颜面。”
“唯独你,身为皇子龙孙,却看得见流民饥寒、将士辛苦、底层苍生的无可奈何。”
“小老三这家伙,为政杀伐果决,护己护亲,向来不计代价,可执掌万里江山,太重情义、太过执拗,极易得罪宗室世家、老牌勋贵,行事易失分寸。
“他虽有帝王之才,但容易意气用事,做事不计后果,遇事恐闹得鱼死网破。”
“往后我大宴千秋江山,唯有你,能制衡他、安抚他、稳住他、成就他。”
这番话直白通透,毫无遮掩。
贺胤瑄身居帝位数十载,早已看透宿命人心。
贺觅昀天生九五帝骨,行事决绝,为爱可逆世俗、可弃规则,可抗衡天下。
可坐拥天下,便需收敛锋芒、权衡大局,这份深情执拗,会成为帝王软肋,亦会成为江山隐患。
而贺澜珺心性柔软、共情苍生、懂进退、知制衡、善调和人心,恰好补齐贺觅昀所有短板。
一刚一柔,一主杀伐定乾坤,一主悲悯安民心。
唯有二人并肩相伴,方能稳固大胤江山,换来四海长治久安。
贺觅昀掌心微微收紧,抬眸直视帝王,躬身颔首,语气沉稳郑重:“儿臣深知父皇苦心。”
“是儿臣莽撞了,父皇说的都在理,儿臣也深知自己年纪尚幼,需要做的事情还太多太多。”
“但儿臣一定会,做好该做的一切,不会让父皇失望,更不会让所有对我有所期盼的人失望。”
“朕在位三十载,守万里江山易,守本心心意太难。”
贺胤瑄望着眼前熬过重重非议、漫天流言,隐忍相守、双向奔赴的两个孩子,眼底漫开浓重倦意与释然。
他坦然袒露心底所有谋划,“朕早已亲笔拟定禅位诏书,钦天监已卜算吉日,定下月初十,天时人和、黄道大吉,适宜新帝登临大统,承袭江山。”
一语落下,贺澜珺长睫骤然一颤,抬眸眼底满是错愕。
快得超乎预想。
风波落幕不过数月,父皇竟早已敲定禅位吉日。
怎么如此急......
贺胤瑄看清二人神色,语气笃定从容,继续缓缓开口:“你二人相必也早有所感,朕早已经动了退位的心思,这皇位,这重担,朕担了太多年,如今,也该让你们这些为人子的替朕分担一二了。”
“朕之所以迟迟不肯放权退位,一是等候西北边境隐患平息,朝堂局势彻底安稳。”
二是等候朝野百官肃清,等那些迂腐之人放下偏见,心底真正接纳你们,不再拿着一点破事闹腾那么久。”
“如今万事俱备,昀儿马上年满十八,这些年跟在朕身边,你一直都做得很不错,替朕分担了不少重任。
“朝堂上那些碍事的世家皆已经重新洗牌,人心归顺,再闹不出什么大的波澜。倘若实在是有人看不懂形势,以昀儿的手段,相必并不难处理。”
“西北边关的隐患可解,朕身心倦怠,决意退位归隐,远离皇城,不问朝堂俗事,静养余生。”
此后万里江山、朝野诸事,就尽数交由你们二人执掌吧。”
“小老三登基之后,皇室礼制、婚配规矩、册封规制,皆由你自主更改决断。”
“旧时那些你看不顺眼的规矩,都可尽数废除,尽可废除,朕绝不阻拦,绝不干涉。”
“但记住,得民心者得天下,哪怕日后百姓提起你二人,也要以你们所做出的政绩为主要的谈资。”
这是帝王倾尽皇权,给出的终极成全。
放下至高江山,放下皇家礼法,放下世俗规矩,给予贺觅昀随心所欲的权力,让他不必隐忍、不必遮掩、不必顾忌朝野,光明正大、名正言顺迎娶心上人。
贺觅昀眸色深重滚烫,深深躬身行礼,脊背挺直,嗓音掷地有声,许下毕生双诺:“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守四海山河安定,护天下万民安康,此生倾尽所有,护二哥一世无忧,岁岁周全。”
贺澜珺心口骤然滚烫翻涌,眼眶微微发热,鼻尖酸涩。
从前数年藏于暗处的自卑惶恐、怕不配、怕分离、怕世俗拆散、怕情深无缘的所有忐忑不安,在此刻尽数落地消散。
君父放权成全,朝野敬重重新接纳,心上人执手相守。
他再也不必躲在暗处隐忍情意,不必背负不祥污名苟活,不必畏惧礼法人言,可堂堂正正,立于天光之下,伴贺觅昀君临天下,共守山河。
“多谢父皇成全,儿臣定当谨记,不负父皇的厚望和嘱托。”
贺澜珺俯身深深一揖,行礼虔诚,发自内心感念这份迟来的包容与成全。
贺胤瑄上前两步,抬手轻轻拍了拍两人肩头,伸手把二人拉起来。
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恳切,如同普通百姓家里长辈的叮嘱:“不必谢朕。你们都是朕的孩子。朕这些年或多或少都有很多不足之处,你二人私情,也有朕的责任。”
“如今你们熬过深宫猜忌、世人非议、数年隐忍、生死风波,本就该得圆满。”
“往后这大宴的万里江山,就是你们的了,漫漫余生也是你们的。”
“你二人彼此扶持,彼此包容,切莫辜负彼此,切莫辜负这份来之不易的相守。”
“小老三,不似朕,他比朕,有担当的多。”
这句话,是他一直埋在心里的,当年错过了郁元初,也是怪他自己不坚定,怪他自己不担当。
如今安排好了退位,他也想要再次去寻求那人的原谅。
简短叮嘱落罢,贺胤瑄不再多留,转身缓步离去,将偌大日光满溢的宣政殿,彻底留给相依相伴的两人。
殿内金砖透亮,日光倾泻满地,暖意融融包裹周身。
周遭再无朝臣审视目光,再无礼法枷锁桎梏,再无世俗流言牵绊。
贺觅昀转身,长臂一收,径直将贺澜珺紧紧拥入怀中,手臂牢牢环住他纤细腰身,力道珍重滚烫,毫无保留,将人牢牢扣在自己怀里,纳入方寸归属之地。
“二哥,你听见了吗?”贺觅昀低头,额头轻轻抵住他额头,呼吸缱绻相融,嗓音压得低沉温柔,藏不住满心欢喜笃定,“下月初十,父皇禅位于我,我要登基为帝了。”
“等我一上位,即刻就下诏,废除旧朝礼制,昭告四海万民,打破所有世俗偏见,以江山为聘,以日月为证,立你为我唯一的皇后,大婚和登基大典同一日举行,到时举国同贺,风光盛大,无人敢置喙。”
贺澜珺抬手环住他脖颈,眉眼弯弯柔和,眼底水光澄澈透亮,满心满眼皆是爱意与期许,轻声软糯应声:“我听见了,昀儿,我都听见了。”
“我一直在等,等你君临天下,等我们光明正大的守在彼此身边的那一天。”
“昀儿,不必担心,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走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了。”
贺觅昀低头,温柔覆上他柔软唇瓣,吻绵长缱绻,褪去朝堂储君所有凌厉冷硬,只剩独属于贺澜珺一人的温柔宠溺,细细吻去他眼底细碎湿意,久久不舍分开。
良久唇瓣分离,贺觅昀指尖轻轻摩挲他泛红水润的唇瓣,低头贴近耳畔,低声轻笑,情话缱绻撩人:“从前只能借着夜色浅浅相拥、只能在暗处相守,牵手都要顾忌旁人目光。”
“如今我什么都不怕了,我知道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这样就足够了。”
“你这一生,只属于我贺觅昀一个人。”
贺澜珺耳尖瞬间泛红,脸颊漫开浅淡薄红,轻轻抬手抵在他胸膛,眉眼羞怯温润,却半步不曾后退,抬眸软声回击:“你也一样,这一生,只属于我贺澜珺。”
日光缠绵相拥,心意双向笃定。
两人才牵手相伴,缓步离开宣政殿,一同返程东宫。
夕阳西沉,鎏金暮色漫过层层宫墙,晚风轻柔拂面,吹散白日朝堂所有肃杀紧绷。
重回东宫之时,暮色入殿,宫人早已备好清爽温热晚膳,殿内冰盆送风清凉,案上花香清甜沁心。
褪去规制厚重朝服,卸下一身朝堂储君气场,贺觅昀又变回那个满心满眼、只黏贺澜珺一人的少年,温柔偏执,偏爱入骨。
晚间膳食清淡适口,两人同桌而食,闲话细碎家常,不谈权谋纷争,不谈江山社稷,只聊夏末荷风、星河月色、往后朝夕细碎。
膳毕夜色彻底沉落,殿内烛火摇曳,暖意氤氲安宁。
贺澜珺慵懒靠在窗边梨花软榻之上,抬眸望着窗外漫天璀璨繁星,心绪平和安稳,再无半分心事郁结。
贺觅昀缓步上前,俯身从背后轻轻拥住他,下巴安稳抵在他肩头,掌心温热覆在他心口,呼吸贴合耳畔,轻声呢喃笃定:“从明日起,你随我一同入驻御书房理事好不好,二哥。”
“我想同你日日朝堂并肩,御书房相守,你在哪,我就在哪,我在哪,都要带你在身边。
“晨昏相伴,岁岁朝夕,此生再也不分开。”
贺澜珺微微侧首,侧脸轻轻蹭过他下颌,嗓音温柔软糯,字字应允:“好,日日相伴,岁岁不分,你说什么都依你。”
(东宫小剧场)
【贺觅昀】登基倒计时
【贺澜珺】我真的要做皇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