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这种东西,像春天的野草。
悄没声息地,就长起来了。
最开始只是在宫人之间传。你一句我一句的,越传越离谱。
“听说了吗?陛下天天往清晖轩跑,那位沈公子可是个男人啊……”
“可不是嘛,陛下连选秀都不愿意,就为了那个人。”
“那沈公子长得跟天仙似的,比女人还好看,怪不得陛下走不动道。”
“你们小声点,传到陛下耳朵里,小心脑袋搬家!”
“怕什么,陛下还能为个男人杀人不成?”
说这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可尾音往上翘,带着一股子轻蔑。好像喜欢一个男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些话,沈清辞一开始不知道。
他整日待在清晖轩里,不是看书就是画画,偶尔去院子里走走。
清晖轩的宫人不多,各个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纸包不住火。
那天下午,萧玦被几个大臣缠住了。沈清辞一个人在清晖轩待着无聊,想去御花园走走。
林总管不在,是清晖轩的小太监跟着。走到半路,沈清辞想起来忘了带扇子,就让小太监回去拿,自己先慢慢往前走。
御花园很安静。秋日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偶尔有风,带来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沈清辞沿着石子路慢慢走,心情还不错。
路过一个小花园的时候,他听见几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这会儿花园里安静,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你们说,陛下到底打算把那位藏到什么时候?总不能一辈子不放出来吧?”
“谁知道呢,一个男人住在后宫,像什么话。”
“就是,以色侍人,能有什么好下场?等陛下新鲜劲儿过了,就该赶出宫了。”
“你们小声点,不怕被听见啊?”
“听见又怎样?敢做还不让人说了?”
“要我说,那位也是不要脸,好好的太傅家嫡长子,非要赖在宫里不走,图什么?不就是图陛下的宠爱吗?”
“一个男人,靠着那张脸上位,也不嫌丢人。”
沈清辞站在原地。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帕子被拧得变了形。想冲出去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石像。风吹过来,衣角动了,发丝也乱了。他忽然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他们说的没错。他是男人,住在后宫确实不合规矩。
他确实图了萧玦的宠爱——虽然从来没有主动要过,可他还是留下来了,还是贪恋那些温柔了。
以色侍人。
这四个字像针,扎进心里,拔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脚步很快,鞋底踩在石板上嗒嗒嗒地响,像在逃离什么。
走到清晖轩门口,正好碰见拿扇子回来的小太监。
“公子,您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去御花园吗?”
“不去了。”沈清辞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话,“我有些累,想歇会儿。”
小太监看了看他的脸色,觉得好像有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只好应了一声,把扇子放回去。
沈清辞回到屋里,关上门。
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发抖。
不是哭。他忍住了没哭。他只是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他图什么呢?
他明明可以不来的。当初萧玦要接他入宫的时候,他完全可以拒绝,留在太傅府做他的世家公子,清清白白的,谁也不能说他什么。
可他没拒绝。他来了,带着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住进了这深宫。
他告诉自己只是伴驾读书,只是尽臣子的本分——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他就是想留在萧玦身边。哪怕没有名分,哪怕被人指指点点。
他现在忽然不确定了。
这个选择,是不是错了?
沈清辞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针扎一样的疼,他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几只归鸟掠过天际,往远处的山林飞去。
他忽然想,那些鸟多自由啊。想飞就飞,想停就停。
从那天起,沈清辞变了。说变也不太准确,他只是更沉默了,更疏离了。
萧玦来清晖轩,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站在门口迎接,而是安安静静坐在屋里看书,等萧玦进来了才起身行礼。
萧玦跟他说话,他回答得很简短,能用一个字回答的绝不用两个字。萧玦给他夹菜,他说谢谢陛下。
萧玦给他剥虾,他说陛下不必如此。在他这儿待久了,他说陛下该回去处理政务了。
字字句句都客气得不像话,像在应付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萧玦一开始没太在意,只当他是心情不好。可连着好几天都这样,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那天傍晚,萧玦批完奏折,照例来了清晖轩。沈清辞坐在窗前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起身行礼:“陛下。”
“嗯。”萧玦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挪开。
沈清辞垂下眼,避开了。
“在看什么书?”
“《庄子》。”
“好看吗?”
“还行。”
萧玦皱了皱眉。他伸手,把沈清辞手里的书抽走了。动作不快不慢,但很笃定。
沈清辞一愣,抬起头看他。
“清辞,”萧玦把书放在桌上,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
沈清辞低下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躲着朕?”
“臣没有躲着陛下。”
“你看着朕说话。”
沈清辞抬起头,对上萧玦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探究,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那种受伤藏得很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沈清辞看出来了,心里一疼,差点就绷不住了。
他忍住了。垂下眼,声音很轻:“臣只是身体有些不适,精神不济,陛下不必担心。”
萧玦皱着眉头看他。他知道不对,但沈清辞不说,他也不好强问。他顿了几秒,站起来。
“那你好生歇着,朕明日再来看你。”
“陛下政务繁忙,不必每日都来。”沈清辞说。
萧玦脚步一顿。他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沈清辞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看得见一段白净的后颈,微微弯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草。
萧玦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沈清辞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人。
萧玦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回到御书房,他把林总管叫过来。
“去查查,最近清晖轩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总管应了一声。他办事利索,当天晚上就把事情查清楚了。
“陛下,是这么回事……”林总管把沈清辞在御花园听见流言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连哪几个人说的、原话是什么、沈清辞当时的反应,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萧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不是那种暴怒的红,是发白,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往下压了压。
“何人传的?”
“清晖轩的洒扫太监和几个宫女,还有浣衣局的几个人。”林总管小心翼翼地说,“奴才已经查清楚了。”
萧玦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林总管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知道这个节奏——陛下这是动怒了。
果然,萧玦忽然站起来,就往外走。
林总管吓了一跳:“陛下,您去哪儿?”
“清晖轩。”
“现在?陛下,都这个时辰了,沈公子应该歇下了——”
“那就让他歇着。”萧玦头也没回,“朕去找别人。”
林总管愣了一秒,反应过来陛下是要去找那几个乱嚼舌根的宫人,赶紧跟上去。
萧玦没直接去找那几个宫人。他先去了清晖轩。
走到门口,没进去,只是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屋里亮着灯,沈清辞还没睡,坐在窗前看书——可那书半天没翻一页,明显是在发呆。
烛光映着他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着。
他看起来很安静,可那安静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要掉。
萧玦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喉结滚了一下。
这人受了委屈,一个字都没跟他说,自己一个人扛着。还开始躲着他,怕给他添麻烦。
萧玦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他对林总管说:“把那些人带到清晖轩门口,朕要亲自审。”
林总管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办。
半个时辰后,清晖轩门口站了一排人。个个脸色煞白,腿都在抖。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惨白惨白的,像纸糊的人。有两个人站都站不稳了,互相扶着,膝盖磕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萧玦就站在他们面前,负手而立,面无表情。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隐在阴影里,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冷厉,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谁说的‘以色侍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没人敢说话。一片沉默,只有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朕再问一遍。谁说的?”
一个太监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咚的,几下就磕出了血:“陛下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求陛下饶命——”
萧玦没看他。目光越过他,扫向后面的人。
“谁说的‘不要脸’?”
又有几个人跪下了。哭爹喊娘地求饶,声音又尖又碎,在夜里传出很远。
有一个宫女哭得妆都花了,眼泪混着脂粉往下淌,脸上一道一道的。
萧玦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漏掉谁之后,才淡淡开口。
“来人。拖下去,杖责五十,打入浣衣局,永不得入内廷。”
五十杖。
那几个宫人当场就吓瘫了。五十杖打下来,不死也残废。
那个磕破头的太监直接瘫在了地上,像一摊烂泥,被人拖走的时候裤子湿了一片。
宫女的哭声尖得刺耳,被侍卫捂着嘴拖远了,呜呜咽咽的声音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萧玦不为所动。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哭喊声越来越远,面无表情。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他才转身,面向清晖轩的方向。
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清晖轩的台阶前。
他提高声音说了一句,故意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清晖轩的主人,是朕心尖上的人。”
“从今往后,谁再敢非议半句,就不是五十杖的事了。”
“朕,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似的,扎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喘气。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从那天起,宫里再也没人敢说沈清辞一个不字。
处理完那几个宫人,萧玦转身进了清晖轩。
他推开门。沈清辞还坐在窗前,手里的书已经放下了,放在桌上,翻到某一页,半天没动过。
他听见了外面的动静,知道萧玦做了什么。那些哭喊声,那些求饶声,还有萧玦最后说的那句话,他都听见了。
心里又酸又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萧玦走过来,没有坐。他在沈清辞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可一个帝王蹲在别人面前,怎么想都不太对。他没在意。
“为什么不告诉朕?”
沈清辞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萧玦的语气有些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尾音往上扬,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你受了委屈,被人指着鼻子骂,你就一个人憋着?还躲着朕?”
沈清辞不说话。他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嘴唇被咬得发白。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萧玦看着他这副样子,喉结又滚了一下。他伸手握住沈清辞的手,发现冰凉的,没有半点温度,指节僵硬,像握着一块冰。
“清辞,你听朕说。”萧玦的声音放软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是没办法了,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像在哄小孩——虽然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朕不许任何人欺负你。不管是谁,说你的不是,就是跟朕过不去。”
沈清辞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底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他就那样红着眼眶看着萧玦,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萧玦,看着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帝王,蹲在他面前,像个寻常夫君哄自家媳妇似的,满眼都是心疼。
那种心疼不是装出来的——装不出来,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
那一刻,他心里的防线裂了一条缝。很小很小的一条缝。可他知道,这条缝一旦裂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清辞。”萧玦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渗出的泪。动作很轻很轻,指腹蹭过他的颧骨,像怕弄疼他似的。
拇指在他眼角停了一下,感觉到那滴眼泪的温度,滚烫的。
“别怕。有朕在。”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萧玦的手背上。滚烫的,像火星溅上去,烫得萧玦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萧玦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
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脊背,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在微微发抖。
“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朕。不许一个人扛着,听见没有?”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下巴磕在萧玦的肩窝里,有点疼。
“听见了。”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回声。
萧玦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他低头在沈清辞发顶落下一个吻,嘴唇蹭过发丝,停留了不到两秒。
“乖。”
窗外,月光正好。夜风轻轻吹过,吹动院子里的竹叶,沙沙沙地响,像谁在轻声说话。
清晖轩里,两个人紧紧相拥。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姿势不算好看,甚至有点滑稽,却格外温暖。
烛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沈清辞闭上眼,把脸埋进萧玦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和着体温,暖烘烘的。
他想,也许他该试着相信这个人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