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决定疏远萧玦,是在沈太傅离宫后的第二天。
那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父亲的话像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你会后悔的”,“沈家几代清誉不能毁在你手里”。
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
因为父亲说的都对。
他是男人,住在后宫,这本身就是把柄。
萧玦对他好,好到整个皇宫都看在眼里,好到流言蜚语像长了腿,满京城跑。
迟早有一天,这些闲话会变成朝堂上的刀子,一刀一刀往萧玦身上捅。
他不能当萧玦的软肋。
更不能让别人拿他当刀子,去捅萧玦。
所以他要走。
不是真走,是慢慢冷下来,让萧玦觉得没意思了,自己松手。
沈清辞想得挺周全。可真做起来,才发现这比拿刀捅自己还难。
第一天,萧玦照常来清晖轩用午膳。
沈清辞一早就让人把门关了。
等萧玦到了门口,他让小太监去传话:“就说我身体不适,不方便见。”
小太监战战兢兢去了,没一会儿跑回来,脸都白了。
“公子,陛下说……要见您,让您开门。”
沈清辞攥着手里的书,指节发白:“就说我歇下了。”
小太监又去。回来的时候腿在抖。
“公子,陛下说……知道您没歇,让您开门,别让他亲自进来。”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开门。
萧玦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可看见沈清辞的那一瞬间,表情就松了。
“哪里不舒服?”他伸手想去探沈清辞的额头。
沈清辞偏头,避开了。
萧玦的手僵在半空。
“臣没事,就是有点累。”沈清辞低着头,“陛下政务忙,不用每日都来。”
萧玦把手收回去,顿了一下:“那朕让人送点吃的来。”
“不用了,没胃口。”
萧玦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没追问,只点了点头:“那你好好歇着,朕明日再来。”
沈清辞行了个礼,转身回屋,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对不起,萧玦。
第二天,萧玦又来了。
沈清辞还是不见。这次话说得更绝:“臣在读书,不方便见客。”
萧玦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色沉得能滴水。
林总管在旁边小声说:“陛下,要不先回去?沈公子可能真在忙……”
“他以前从来不关门。”萧玦的声音有点哑,“以前都是站在门口等朕的。”
林总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玦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沈清辞每天换着借口不见人。今天要抄书,明天要作画,后天要午睡。
萧玦每次来都被挡在门外,每次都在门口站一会儿再走。
林总管看在眼里,急得不行。
有天实在憋不住了,趁萧玦批奏折的间隙,小心翼翼开口:“陛下,沈公子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要不老奴去劝劝?”
萧玦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不用。”
“可陛下……”
“他说不见,就不见。”萧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不想逼他。”
林总管叹了口气,不敢再多说。
可萧玦嘴上说不想逼,心里却急得不行。
他想不通。前几天还好好的,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赏月,他把藏在心里七年的话都说了,沈清辞虽然没明说,但那反应分明就是动了心。
怎么一转眼,就又缩回去了?
因为沈太傅的话?
还是因为那些流言?
萧玦想不通,越想越烦,奏折批不下去,索性起身去了清晖轩。
这一次,他没让人通传,直接推门进去了。
沈清辞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萧玦,愣了一下,赶紧起身行礼。
“陛下来得突然,臣没来得及迎接,失礼了。”
萧玦看着他——那副恭敬又疏离的样子,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你这几天为什么躲着朕?”他没绕弯子。
沈清辞低着头:“臣没有躲,只是这几天确实有事。”
“什么事?”
“读书、作画……”
“以前你也读书作画,怎么不见你关门不见人?”萧玦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清辞,你看着朕说话。”
沈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心跳快得不行,可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臣没有躲。”他又重复了一遍。
萧玦深吸一口气,把脾气往下压了压:“是不是你父亲跟你说了什么?还是有人在你面前乱嚼舌根了?你告诉朕,朕替你做主。”
“没有。”沈清辞摇头,“家父只是关心臣,没说什么不该说的。也没人在臣面前乱说话,陛下多虑了。”
“那你为什么躲着朕?”
“臣没有躲。”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话,“臣只是在想,臣久居深宫不合礼制,怕耽误陛下清誉,还望陛下体谅。”
萧玦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耽误清誉。
又是这句话。
“朕不在乎什么清誉。”萧玦的声音有点发紧,“朕在乎的是你。”
沈清辞垂着眼,不说话。
“清辞,你是不是想走?”萧玦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张,“是不是听了你父亲的话,想离开皇宫?”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臣没有。”他说,“臣只是觉得,陛下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什么更好的选择?”萧玦的声音冷下来,“朕选秀纳妃,立个世家贵女当皇后,然后把她晾在后宫里,继续来看你?你觉得这样对别人公平吗?还是你觉得,朕应该忘了你,去喜欢别人?”
沈清辞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陛下,臣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萧玦往前走了一步,逼得沈清辞不得不后退,背抵着墙,“你告诉朕,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怕什么?”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怕什么?
他怕萧玦为了他跟整个朝堂作对,怕萧玦背上昏君的骂名,怕沈家因为他被牵连,怕有一天萧玦后悔了,不要他了。
他什么都怕。
可他不能说。
“臣……只是觉得,配不上陛下。”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玦愣住了。
他看着沈清辞,看着这个温润通透的沈清辞,说出“配不上”三个字的时候,眼底那点藏得很深的脆弱。
心一下子就软了。
什么火气都没了。
“清辞。”萧玦伸手想去拉他。
沈清辞退了一步。
“陛下,臣累了,想歇一会儿。”
萧玦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暗了暗。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你歇着,朕不打扰你。”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朕不会放你走,更不会接受你的疏离。”
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沈清辞一个人站在屋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萧玦出了清晖轩,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林总管小跑着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走到御书房门口,萧玦忽然停下来,一拳砸在柱子上。
“陛下!”林总管吓了一跳,“陛下息怒,小心伤了手!”
萧玦没理他,站在柱子前,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不是生气,他是心疼。
沈清辞说“配不上”的时候,那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听了闲言碎语之后故作坚强的眼神,那是藏了很多年、压抑了很多年、自卑了很多年的眼神。
他的清辞,那么好的清辞,竟然觉得自己配不上别人。
萧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林清。”
“老奴在。”
“去查查沈太傅那天跟清辞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漏。”
“是。”
“还有,朝堂上最近有没有人弹劾沈家?”
“回陛下,有几份折子,不过都被陛下您压下去了。”
萧玦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传旨下去,明日早朝,朕要议立后之事。”
林总管愣了一下:“陛下,这么快?”
“不能再等了。”萧玦转过身,眼神很定,“他需要名分,需要光明正大地站在朕身边。只要朕给了他名分,他就不会再说配不上这种话了。”
林总管张了张嘴,想说朝堂上那些老臣肯定不会轻易同意,可看着帝王那副坚定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老奴遵旨。”
萧玦回到御书房,坐在龙案后面,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沈清辞。
沈清辞低着头说“臣配不上陛下”的样子,沈清辞红着眼眶说“臣不是那个意思”的样子,沈清辞明明喜欢他却偏要推开他的样子。
萧玦把朱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清辞,你到底要朕拿你怎么办。
夜深了,清晖轩的灯还亮着。
沈清辞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支萧玦送他的白玉簪,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簪头的纹路。
那是萧玦亲手刻的,刻了一整夜。
他记得那天早上,萧玦顶着两个黑眼圈来找他,把簪子往他手里一塞,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随手刻的,不喜欢就扔了。”
可他分明看见萧玦手指上缠着的纱布,还有纱布底下渗出来的血。
沈清辞把簪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萧玦,你别对我这么好。
我怕我撑不住。
第二天早朝,萧玦果然提了立后之事。
朝堂上炸开了锅。
老臣们跪了一地,说陛下登基不久,应以社稷为重,立后之事应从长计议。
萧玦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淡淡开口:“朕心意已决,诸位爱卿不必再劝。”
散朝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皇宫。
沈清辞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公子,陛下他……”小太监欲言又止。
沈清辞把茶盏放下,指尖微微发抖。
他忽然明白了。
萧玦不是在跟他赌气,萧玦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朕不会放你走。
朕要给你一个名分。
朕要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朕身边。
沈清辞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萧玦,你这个傻子。
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离开你,不是因为我不爱你。
恰恰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才不能让你为我背上这千古骂名。
傍晚,萧玦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敲门,也没让人通传,只是站在清晖轩的院门外,远远地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林总管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陛下,要不老奴去通报一声?”
“不用。”萧玦的声音很轻,“朕就想看看他。”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窗户,看着窗户上投下的那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萧玦看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林总管忍不住又开口:“陛下,天凉了,您该回去了。”
萧玦没有动。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会不会也在等朕?”
林总管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萧玦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窗户上的影子动了。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他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夜风吹进来,吹灭了他手边的烛火。
屋里暗了下来。
沈清辞站在黑暗中,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萧玦,对不起。
那天之后,萧玦不再每天来清晖轩了。
但他会让人送东西来。有时候是一盒新茶,有时候是一本孤本,有时候是一幅他亲手画的画。
送东西的小太监每次都恭恭敬敬地说:“陛下说了,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沈清辞每次都收下,每次都让小太监带一句话回去:“臣一切都好,谢陛下挂念。”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一个不来,一个不问。
一个送东西,一个收东西。
谁也不肯先低头,谁也不肯先开口。
林总管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有天实在忍不住了,趁着萧玦批奏折的间隙,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您和沈公子……就这么僵着?”
萧玦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
“不然呢?”他问,声音很淡,“朕去逼他?逼他留下来,逼他面对朕,逼他说出那些他不想说的话?”
林总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玦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朕不想逼他。”他说,声音有些哑,“朕宁愿他慢慢想明白,宁愿他有一天自己想通了,主动来找朕。”
“可万一……沈公子一直想不通呢?”
萧玦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藻井,沉默了很久。
“那朕就等他。”
“等到他想通为止。”
“等到他愿意面对朕为止。”
“等到他愿意面对自己的心为止。”
林总管看着帝王那副坚定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伺候了萧玦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萧玦对谁这么上心过。
沈清辞是第一个。
大概也是最后一个。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深秋。
清晖轩院子里的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
沈清辞坐在窗前,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去年秋天,萧玦拉着他在院子里赏月,两个人坐在石凳上,喝了一壶桂花酿。
那天晚上,萧玦喝得有点多,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说:“清辞,你知道吗,朕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沈清辞当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萧玦的头。
可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如今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