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以为自己能撑住。
不就是不见面吗。只要他咬死了不松口,萧玦迟早会烦,会走,会去找别人。
可他高估了自己。
才一个月,他就觉得过了一年。
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个念头就是萧玦——今天会不会来,来了会不会又被自己挡回去,挡回去之后是什么表情。
然后他就开始心疼。心疼得肋骨底下那个位置一抽一抽的。
可他不能心软。心软了,前面那几天就白熬了。
沈清辞就这么在两头撕扯里过了一个月,瘦了一圈,眼下青黑一片,看着比生病的人还憔悴。
这天夜里,天变了。
下午还晴着,到了傍晚乌云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沉甸甸的,像是要砸下来。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了看,让小太监把门窗关好,早早洗漱上了床。
他从小怕打雷。这个毛病到现在都没改掉。
以前在太傅府,每逢雷雨天,他把被子蒙在头上,捂着耳朵缩成一团。丫鬟们都知道,会提前在房里点上安神香,陪着他说话。
可宫里没人知道。
他谁都没告诉,更不想让萧玦知道。
一个男人,怕打雷。说出去丢人。
沈清辞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越来越紧,心跳也跟着快起来。
轰隆——
第一声响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攥着被子,指节泛白。
轰隆隆——
更近了。震得窗棂都在抖。
沈清辞把被子拉过头顶,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他没喊人,也没点灯,就那么缩着,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雨哗地下来了,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雷声一阵比一阵密,像是有人在头顶往下砸石头。
眼眶红了,但他忍着没哭。
没事的。忍忍就过去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可身体不听使唤。抖得越来越厉害,牙齿都在打颤。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清辞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闪电的光一闪,照出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沈清辞一眼就认出来了。
萧玦。
“陛下……”他愣住了,声音在抖,“您怎么……”
萧玦没说话,大步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浑身湿透了,顾不上擦。伸手摸了摸沈清辞的脸,摸到一手的泪水,眉头就拧了起来。
“怕打雷?”
沈清辞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臣没有……”
话没说完,又是一声炸雷。轰隆一声响在头顶,震得屋子都在晃。
沈清辞下意识往萧玦那边缩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想退回去,萧玦已经伸手把他揽进了怀里。
“别动。”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让朕抱着你。”
沈清辞僵在他怀里。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萧玦的衣服湿透了,冰凉的。可贴上来的时候,他觉得烫。
烫得心口发疼。
“陛下怎么知道臣怕打雷?”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你忘了?”萧玦下巴抵在他头顶,“七年前,有一次也是雷雨天,你在东宫书房吓得脸都白了。朕以为你病了,差点去叫太医。你拦着朕说,‘殿下别去,臣只是怕打雷’。”
沈清辞愣住了。
他记得那次。
是他第一次在东宫过夜。夜里下了暴雨,雷声大得吓人。他缩在书房角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结果还是被萧玦发现了。
那时候萧玦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一盏灯,坐在他旁边,陪了他一整夜。
他以为萧玦早忘了。
没想到,七年了,这人还记得。
“你那时候也是这么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兔子。”萧玦声音里带着笑意,可笑意底下的心疼,藏都藏不住,“朕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
沈清辞耳根红了。把脸埋得更深,不敢抬头。
萧玦收紧了手臂,抱得更紧。
“清辞,朕问你一件事。你老实答。”
“……嗯。”
“你这个月躲着朕,是不是因为这个?”萧玦的声音很轻,“觉得自己配不上朕,怕连累朕,所以想一个人扛着?”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窗外雷声阵阵,雨越下越大。
可他缩在萧玦怀里,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小,“臣怕连累陛下,怕沈家受牵连,怕天下人非议,怕……怕陛下有一天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喜欢上一个男人。”沈清辞的声音有点抖,“后悔为了臣跟整个朝堂作对。后悔……选了臣这样的人当皇后。”
萧玦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抱着沈清辞,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跟哄小孩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清辞,你听朕说。”
沈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闪电的光映在萧玦脸上,把他凌厉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可那双眼睛里,全是温柔。
“从少年伴读第一眼,朕的心里就只有你。”萧玦一字一句地说,“那时候你给朕递手炉,朕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后来你给朕送披风,朕就想,这辈子就是你了,换谁都不行。”
沈清辞眼眶红了。
“朕登基一年,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不选秀不纳妃,就是为了你。”
“朕把你接进宫里,天天来看你,对你百般迁就,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你出身好,是因为朕喜欢你,想跟你过一辈子。”
“男子身份又如何?礼制规矩又如何?朕是帝王,朕可以改规矩、定礼制,只想让你留在朕身边。”
“朕不怕天下非议,不怕朝臣反对,只怕你不愿意,只怕你受委屈,只怕你躲着朕、不要朕。”
萧玦的声音有点哑了,可目光还是那样。
“清辞,朕要你一句实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朕?”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哭了,哭得很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什么温润公子的样子。
萧玦就那么看着他。不催,不逼,只是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等他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辞才慢慢止住了。
他从萧玦怀里退出来,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看他。
“有。”声音还带着哭腔,“从十二岁就有了。”
萧玦的心跳漏了一拍。
“臣喜欢陛下,喜欢了七年。”沈清辞的声音在抖,可眼神很定,“从东宫伴读的时候就喜欢了。”
“喜欢到每次看见陛下就心跳加速,喜欢到看不见就想得睡不着觉,喜欢到臣明知道不该留在宫里,可臣还是留下来了。”
“臣不是不想回应陛下,是不敢。”
“臣怕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而连累沈家,更怕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把陛下淹死。臣……臣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臣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
萧玦看着他。看着他红着眼眶说“喜欢”的样子,心口涨得发疼。
“别怕。”萧玦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他脸上的泪,“有朕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沈清辞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七年的隐忍和煎熬,都值了。
“陛下。”他轻声喊。
“嗯。”
“臣以后不躲了。”
萧玦愣了一下。
“臣不躲了。”沈清辞又重复了一遍,眼泪又掉下来了,可这次嘴角是翘着的,“臣想留在陛下身边。不管前面有多少风浪,臣都不怕了。”
萧玦眼眶红了。
没说话。重新把沈清辞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如注。
可屋里只有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萧玦才松开手,低头看他。
“朕会给你最光明正大的身份,让你堂堂正正站在朕身边。”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沉,“朕会昭告天下,沈清辞是大靖的皇后,是朕唯一的妻。”
沈清辞看着他。终于不再躲闪,不再自卑,不再惶恐。
“好。”他说,“臣等着。”
萧玦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又把沈清辞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轻轻叹了口气。
“清辞。”
“嗯?”
“以后不许再跟朕说‘配不上’三个字。”
“……好。”
“不许躲着朕。”
“好。”
“不许一个人扛着事。”
“好。”
“不许哭。”
沈清辞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这个臣做不到。”
萧玦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喉结动了一下。
“那就少哭一点。”他妥协了。
沈清辞弯了弯嘴角,又把脸埋进他怀里。
外面的雷声渐渐远了。雨也小了。
沈清辞缩在萧玦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这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
萧玦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人,伸手拂开他额前的碎发。
嘴唇在他眉心碰了一下。
很轻。
“晚安,朕的皇后。”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沈清辞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在梦里也听见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