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迷迷糊糊睁眼,第一个感觉就是不对劲。
怀里太暖和了。
低头一看——一只手横在他腰上,搂得死紧。身后贴着一个温热的胸膛,呼吸一起一伏,很均匀。
昨晚的事慢慢涌上来。暴雨,打雷,萧玦浑身湿透地闯进来。他说了喜欢,他哭了,他缩在人家怀里睡了一整夜。
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脖子根往上窜。
他试着悄悄挪开,刚动了一下,腰间那只手就收紧了。
“别动。”萧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懒懒的,“再睡一会儿。”
沈清辞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过了好一阵,他觉得脸都快烧着了,实在装不下去,只好开口:“陛下,天亮了。”
“朕知道。”
“那您能不能……先松手?”
“不能。”
沈清辞没话说了。
萧玦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朕昨晚淋了雨,头疼。”
沈清辞一听就紧张了,转身去看他:“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太医——”
说到一半,对上了萧玦含笑的眼睛。
哪有半点不舒服的样子。眼睛亮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陛下!”沈清辞又气又羞,“您骗臣。”
“没骗你。”萧玦脸不红心不跳,“真的头疼。你一走,更疼了。”
沈清辞无语地看着他,想推又不敢,不推又不像话。
最后还是认命地躺回去,由他抱着。
萧玦满意了,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头顶,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清辞。”
“嗯。”
“以后每天早上都这样,好不好?”
沈清辞耳根又红了:“陛下别闹。”
“朕没闹。”萧玦声音低低的,“朕想每天早上醒来都看见你,想抱着你用早膳,想跟你一起批奏折,想听你读书,想在睡前跟你说说话。”
沈清辞听着听着,眼眶又红了。他垂着眼睛,睫毛颤了颤,没接话。
萧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低头看他。
沈清辞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陛下以后少说这些。”
“为什么?”
“臣心脏受不了。”
萧玦愣了一下,笑了,笑得胸腔都在震。
“好,朕以后少说。”他顿了一下,“多做。”
沈清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把脸埋进枕头里,耳尖红透了。
两个人磨磨蹭蹭起了床,已经日上三竿了。
林总管带着宫人在外头候着,见帝王和沈公子一起出来,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陛下,早膳备好了,摆在正厅。”
“嗯。”萧玦点了下头,转头看沈清辞,“走吧。”
沈清辞跟在他后面,总觉得林总管看他的眼神不太对。他垂下眼,避开了那道视线。
路过门槛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手指捻了捻袖口。
“陛下。”他压低声音。
“嗯?”
“林总管好像知道了。”
萧玦脚步没停,语气随意:“知道什么?”
沈清辞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下去。
萧玦偏头看了他一眼:“整个皇宫都知道了。”
沈清辞脚步一顿,差点踩到自己袍角:“……什么意思?”
“你昨晚哭得那么大声,清晖轩上下都听见了。”萧玦面不改色,“朕又没让人清场,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沈清辞的脸刷地白了,又刷地红了。
他昨晚哭得很大声?这人怎么不拦着?
“陛下!”沈清辞声音拔高了半度,又立刻压了下去,手指攥紧了袖口。
萧玦抬手揉了揉他头发,动作很轻:“逗你的。就林总管一个人听见了,朕让他离得远远的,只听出你哭了,听不清说了什么。”
沈清辞胸口那口气松了下来。他垂眸看着地面,沉默了两秒,抬起眼瞪了萧玦一下:“陛下以后不许这样逗臣。”
“好,不逗了。”萧玦应得干脆,转头就对林总管吩咐,“去打听打听,昨晚有没有别人听见清晖轩的动静。”
林总管躬身应了:“……是。”
沈清辞看着萧玦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早膳吃得沈清辞浑身不自在。
萧玦的视线太直白了。从坐下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他夹菜的时候那道视线落在他手上,他喝粥的时候落在他脸上,他嚼东西的时候还落在他嘴角。
沈清辞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陛下,您能不能别看了?”
“为什么不能看?”萧玦理直气壮得很,“朕的皇后,看一眼怎么了?”
沈清辞差点被粥呛到。他咳了两声,耳朵红透了,低头去擦嘴角,指腹在瓷碗边缘蹭了两下,没抬头。
“臣还不是皇后。”声音很小。
“快了。”萧玦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朕说了会给你名分。”
沈清辞没接话。他把那筷子菜拨到粥碗边上,慢慢吃,吃得很慢。
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早上萧玦去上朝,沈清辞送他到门口。
晨光刚从檐角斜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今日朝会可能会久一些,自己先用膳,不必等朕。”萧玦站在门口,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指腹不小心蹭到喉结的位置,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好。”
“午膳朕回来陪你吃。”
“陛下若是忙,不必特意赶回来。”
萧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沈清辞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垂下了眼睛。
“你是不是又想躲着朕?”萧玦的声音不高。
“没有。”沈清辞摇了摇头,抬眼看了一下,又垂下,“臣只是怕陛下累着。”
萧玦盯着他的发顶看了两秒。沈清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不累。”萧玦说,语气比刚才松了些,“看见你就不累了。”
沈清辞的睫毛颤了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低声说:“陛下快去吧。”
萧玦捏了捏他的手。指节交缠的那种捏法,用了点力气,像是要把他攥住,然后松开了。
转身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辞还站在门口,晨光落了他半身。他没动,垂着手站在原地,像一株被光照着的竹子。
萧玦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林总管跟在后面,看见帝王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些,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萧玦走后,沈清辞一个人待在清晖轩,在窗前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窗棂上,无意识地叩了叩。
他拿起一本书来翻。翻到第三页,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视线停在同一个位置,已经好一阵了。
他把书合上,指腹在书封上摩挲了两下,放回了桌上。
去院子里站了站。
花开得好。他看了两眼,视线就飘到了院门的方向。
他垂下眼,捻了捻手指,转身回了屋。
日头到了正中间。沈清辞坐在窗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停了下来。
叫来小太监,顿了一下才开口:“去御书房那边看看。”
小太监应声去了。
没一会儿回来了,喘着气:“公子,陛下还在御书房议事。听说朝堂上吵起来了。”
沈清辞垂着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又放下了,动作很轻,但茶盖还是磕了一下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吵什么?”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好像是……立后的事。”
沈清辞的手指停在杯沿上。过了一会儿,收回手,放在膝上。
“下去吧。”
“公子——”
“下去。”声音不大,但没留余地。
小太监躬身退了出去。
沈清辞坐在窗前,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过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又攥住,又松开。反反复复。
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没动。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萧玦来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坐在窗前,姿势跟他走的时候差不多。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萧玦看起来有些疲惫。眉心的褶皱还没完全松开,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但看见沈清辞的那一刻,那双眼睛亮了一下,不明显,但沈清辞看见了。
“等久了吧?”萧玦的声音有点哑。
沈清辞站起来,没回答。他走过去,伸手帮萧玦解外袍。手指碰到领口的时候,萧玦垂眼看他。
沈清辞没抬头。他把外袍脱下来搭在衣架上,动作仔细,把褶皱抚平了才松手。
萧玦看着他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着走到桌边坐下。
沈清辞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萧玦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朝堂上有人反对?”沈清辞先开了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他垂着眼睛,没看萧玦。
萧玦顿了一下,没瞒他:“有几个老臣,觉得立男后有违祖制。不过你放心,朕能应付。”
“臣不是不放心。”沈清辞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臣是怕……”
他没说下去。
萧玦等了两秒,伸手覆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沈清辞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没抽开。
“怕什么?”萧玦问。声音放轻了。
“怕陛下为难。”沈清辞说。他的声音很稳,但萧玦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凉。
萧玦没接话。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些,拇指在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清辞,你听朕说。”萧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那些老臣翻不了天。朕心里有数。”
沈清辞的睫毛颤了颤。他抬起眼,看着萧玦。
“可是——”
“没有可是。”萧玦打断他,但不是不耐烦的那种打断。他松开沈清辞的手,抬手抚上他的脸,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颧骨,“你只管安心待在清晖轩。外面的事有朕。”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血丝,是最近没睡好留下的。但目光很定。
沈清辞张了张嘴。萧玦的拇指移到他嘴唇上,轻轻按了一下。
沈清辞闭了嘴。垂下眼,点了下头。
萧玦收回手,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动了动,但眼底的疲惫散了些。
“饿了吧?用膳。”
用过午膳,萧玦没走。
他在沈清辞的书架上抽了本书,靠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沈清辞坐在窗边,手里也拿着本书,但视线总是从书页上飘走。
萧玦翻了两页,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清辞正盯着书页发呆,没发现。
萧玦没叫他。垂眼继续看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过了大约一刻钟,萧玦把书放下,起身走到沈清辞身后。
沈清辞感觉到有人靠近,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了。
萧玦弯下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视线落在他手里的书上。
“看什么呢?”
沈清辞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呼吸微滞了一拍。他把书合上,露出封面。
“《诗经》。”声音有点不自然。
萧玦没看他手里的书。他的视线落在沈清辞的侧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朕去御书房了。晚膳回来陪你。”
沈清辞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萧玦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沈清辞也停下来,抬起头。
萧玦没说话。他伸手把沈清辞领口一根翘起的线头捻掉了,指尖不经意地蹭过锁骨,很快就收了回来。
“晚上见。”他说。
“……晚上见。”沈清辞的声音很轻。
萧玦转身走了。这一次没回头。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垂眸看着地面,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他缩了一下肩膀,转身回了屋。
走到书架前,把那本《诗经》放回去。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慢慢收了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萧玦在身边的。
但他很清楚,萧玦走了才半个时辰,他已经看了三次门口。
当天夜里,丞相府。
赵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他看完,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砚台里。
门外有人敲门,三长两短。
“进来。”
一个幕僚模样的人闪身进来,压低声音:“大人,沈太傅那边有回信了。”
赵嵩抬眼:“怎么说?”
“沈太傅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再想想。”
赵嵩端起茶盏,没喝,在手里转了两下。
“再想想?”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咸不淡,“那就给他点时间想。反正他也不急,急的是陛下。”
幕僚犹豫了一下:“大人,万一沈太傅最后还是不同意呢?”
赵嵩把茶盏放下,盖子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就让他不得不同意。”他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节奏很慢,“沈家世代清流,最在乎的就是名声。跟‘外戚’两个字绑在一起,够他沈太傅喝一壶的。”
幕僚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赵嵩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烛火跳了一下,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闭了闭眼。
不是非要跟陛下对着干。但这场棋,他不能输。
消息传到萧玦耳朵里,已经是深夜了。
他批完最后一道奏折,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林总管推门进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在萧玦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玦听完,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叩得很轻,但很慢,一下,一下,一下。
“沈太傅那边,盯紧了。”
“是。”
萧玦站起来,披上外袍。
林总管跟上去:“陛下,回寝宫还是——”
“清晖轩。”
夜风有点凉。萧玦走到清晖轩门口的时候,脚步放轻了。
院子里只有一盏灯笼还亮着,光线昏黄。
他推门进去。沈清辞已经睡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睡得还算安稳。
萧玦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他。
沈清辞的睫毛很长,睡着了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嘴唇抿着,呼吸又轻又浅。
萧玦蹲下身,把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握住。
那只手比他小一点,骨节分明,指尖凉凉的。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掌心里,捂了一会儿。
沈清辞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
萧玦没松手。
他就那么蹲在床边,握着那只手,看着那张脸。
过了很久,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起身,替沈清辞掖了掖被角。
转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的脸在月光下很安静,眉心微微蹙着一点,不知道梦里在想什么。
萧玦收回了目光,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风大了一些,吹得灯笼晃了晃。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站在那里,没动。
林总管跟在后面,不明所以,也不敢问。
过了几息,萧玦重新迈步,往院门走去。
背影在夜色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肩上,又像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