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书房,灯还亮着。
赵嵩坐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书。烛火跳了跳,他脸上那点表情也跟着忽明忽暗。
左右两侧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是三天里第二次密会了。
上一次没定下什么实东西,只是试试风向。
但今天不一样——宫里递出消息,说帝王已经在让人拟立后诏书了,择日就要在金銮殿上宣读。
再不采取行动,就来不及了。
“诸位,”赵嵩开口,声音不大,“陛下的旨意,最多不超过十日。今日请各位来,是想议一议,咱们到底怎么办。”
“还有什么好议的?”镇南侯周炳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茶盏跳起来又落回去,叮当响。
武将出身,脾气也大,“男子为后,亘古未有。乱伦常,悖礼制。我等拿着朝廷俸禄,坐视不管?”
“周侯爷说得是。”礼部侍郎孙文渊接话,语速不快,“太祖虽有遗训,说帝王可择心悦之人为后、不分性别。”
“可那不过是句空话,太祖朝可没真立过男后。历代先帝也没这规矩。如今陛下开了这个先例,后世子孙怎么效仿?”
“就是。”一个老臣摸着胡子,“沈家那小子凭什么当皇后?就凭陛下喜欢?江山社稷,系于一人之喜好?”
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烈。
赵嵩等他们说够了,抬手示意安静。
“各位说的都有道理。但光说没用,得拿出章程来。”目光扫了一圈,“我琢磨着,兵分三路。”
屋里安静下来。
“第一路,联名上奏。”赵嵩竖起一根手指,“集体上书,弹劾沈清辞祸乱宫闱、蛊惑君心,请求陛下将其逐出皇宫。这份奏折,所有人都要署名,一个不能少。”
没人反对。
“第二路,弹劾沈太傅。”第二根手指竖起来,“沈家那小子能入宫伴驾,还不是因为沈太傅?教子无方,纵子行凶,这个罪名他跑不掉。把他拉下来,沈清辞就没了靠山。”
“沈太傅为官清廉,怕弹不动吧?”有人迟疑。
赵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喝进嘴,润了润唇就放下了:“这年头,想弹劾一个人,还怕找不到由头?”
“他门下弟子遍布朝堂——这叫结党。他儿子长居后宫,这叫媚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几个人的目光交换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第三路,联合宗室。”赵嵩竖起第三根手指,“宗室那帮老王爷,最看重皇家体面。立男后这种事,他们比我们更不能接受。把他们也拉进来,一起施压,胜算大些。”
“妙!”周炳拍了下桌子。
赵嵩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那就这么定了。各位回去各自准备,三日后早朝,一起发力。”
“好。”
众人起身告辞。脚步声、寒暄声、衣料摩擦声,渐渐远去了。
书房里只剩赵嵩一个人。他还端着茶杯坐在那里,脸上的笑早就没了。
他不讨厌沈清辞。那孩子他见过,温润有礼,确实不招人烦。如果只是个普通的世家公子,他不会说半个不字。
可那孩子要当皇后。
皇后是什么?国母。天下女子的表率。
一个男人坐那个位置上,像什么话?更何况,沈家要是出了皇后,朝堂势力格局就要翻个天。他这个丞相还能不能坐得稳,都得两说。
所以他必须阻止。
赵嵩闭了闭眼,放下茶杯,起身吹灭了灯。蜡烛灭了之后还有一缕烟,在黑暗里扭了扭,散了。
萧玦安插在丞相府的眼线,当天晚上就把密会的内容传回了宫里。
林总管拿到密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弹劾沈公子,弹劾沈太傅,联合宗室施压——这是要把沈家往死里整。
他连夜去了御书房。
萧玦还没歇,坐在龙案后面批奏折,朱笔悬着,半天没落下去。
听见脚步声,没抬头:“什么事?”
“陛下,丞相府那边传回来的。”林总管把密报递上去,声音压得很低,“不妙。”
萧玦接过去,展开。
表情没怎么变。但握着密报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纸页起了皱,又被他按平了。
林总管站着,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萧玦才开口:“沈太傅那边有没有动静?”
“回陛下,沈太傅这几日闭门不出,不见客,也不上朝。说是称病在家。”
萧玦点了下头。沈太傅这是有气,不好明说,只能这样。
“宗室那边呢?”
“几位老王爷暂时还没动作。但奴才打听到,丞相已经跟安王爷通过气了。安王爷那边,态度不太明朗。”
安王萧衍,先帝的弟弟,萧玦的叔父,宗室里话语权最重的人。他要是倒向赵嵩那边,事情就棘手了。
萧玦没说话。手指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不快不慢。
林总管伺候这么多年,摸透了——叩得越快,心里越烦。这个速度,说明陛下心里有数,还在可控范围内。
“传朕口谕。”萧玦开口了。
“是。”
“第一,暗卫盯紧丞相府和安王府,有动作,朕要第一时间知道。第二,查查那几个跟赵嵩走得近的世家,有没有把柄可抓。第三,明日早朝后,朕要见安王。”
林总管一一记下,躬身应了。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萧玦顿了一下:“清晖轩那边……这些事,不要让沈公子知道。”
林总管心里泛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应了声“老奴明白”,退了出去。
关门的瞬间,他往里看了一眼——帝王坐在灯下,烛火映着他半边脸,另半边陷在阴影里。
眼下的青黑很明显,但那双眼睛还在盯着手里的密报,眉头没松。
林总管轻轻带上了门。
萧玦在御书房坐了很久。
他不是没想过有人会反对,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狠。
弹劾沈清辞,弹劾沈太傅,拉拢宗室——这哪里是反对立后,这是要逼宫。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沈清辞他是要立的,谁也拦不住。但怎么立,什么时候立,得讲究策略。
硬碰硬不是不行,但那样会伤朝堂根基,也容易给人留话柄。
先稳住宗室,再敲打世家,最后才是朝堂上正面交锋。
一步一步来。
萧玦睁开眼,吐了口气,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
批了两本,批不下去了。
脑子里全是沈清辞的脸。
他现在应该已经睡了吧?不知道有没有踢被子。
萧玦放下笔,站起身,还是没忍住。披上外袍,出了门。
他没让人通传,轻手轻脚推开了清晖轩的门。
沈清辞果然睡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眉眼上,安安静静的。
萧玦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
可沈清辞还是醒了。
“……陛下?”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床边坐着个人,肩膀缩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您怎么来了?”
“睡不着。来看看你。”萧玦声音压得很低,“吵醒你了?”
沈清辞摇摇头,撑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动作有些迟钝,像是还没完全醒。
“陛下是不是有什么事?”
萧玦看着他。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把这些天压在心里的所有事都告诉他。
告诉他朝堂上有人在弹劾他,告诉他那些人想把他赶出宫,告诉他前面的路不好走。
他忍住了。
“没有。”他笑了一下,“想你了。”
沈清辞看着他。没说话。
萧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陛下,您是不是有心事?”沈清辞问。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没有。”
“您骗人。”沈清辞的声音还是轻轻的,但语气笃定,“您每次有心事的时候,眉毛会微微皱起来。您自己可能没注意,但臣看得出来。”
萧玦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沈清辞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陛下不用瞒臣。”他说,声音柔下来,“臣说过,想站在您身边,跟您一起扛。”
萧玦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辞的手。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抽开。
“清辞。”萧玦说,“如果有一天,有很多人反对我们,你会退缩吗?”
他看着沈清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
“不会。”沈清辞说。
萧玦的喉结动了一下。
“臣说过,不躲了。”沈清辞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真,“不管前面有多少风浪,臣都不怕。只要陛下还在。”
萧玦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沈清辞拉进怀里,抱住了。抱得很紧,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沈清辞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
他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过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清辞。”萧玦闷闷地开口。
“嗯。”
“等事情过去了,朕带你去看海。”
沈清辞愣了一下:“看海?”
“嗯。往南边走,走到最远的地方,有一片大海。天是蓝的,水也是蓝的,看不到尽头。”
萧玦的声音有些哑,“朕小时候去过一次,一直想带你去看看。”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鼻子有点酸。
“……好。”他说,“臣等着。”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谁都没再说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萧玦走的时候,沈清辞送他到门口。
“陛下,不管外面的人说什么,臣都不会走的。”沈清辞站在门槛里面,月光落了他一身,“臣哪儿都不去。”
萧玦看着他,忽然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很轻。
“朕也不会让你走的。”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伸手摸了摸额头,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没动。
他不是没看出来。萧玦有心事,而且是大事。
那个人从来不会半夜来看他,除非是真的心烦意乱,睡不着觉。
朝堂上一定出了什么事,而且跟他有关。
沈清辞走回床边躺下,盯着帐顶。
帐子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淡淡的云纹。他看了很久。
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攻击他?会说他是祸水,蛊惑君心,会说沈家想当外戚把持朝政。
他自己受委屈没什么。可他不能连累沈家,不能连累萧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想起萧玦刚才问他——“你会退缩吗?”
他说了“不会”。
可那是真的吗?
他真的不会退缩吗?
沈清辞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离开萧玦,一分钟都不想。
可如果有一天,他的留下会让萧玦背负太多骂名,会让沈家万劫不复……
他还能这么坚定地说“不会”吗?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他伸手擦掉了。又滑下一滴。
窗外月朗星稀。
这个夜晚,很多人都睡不着。
萧玦在御书房里彻夜未眠。批完了堆积如山的奏折,又写立后诏书。
写一遍,不满意,撕了。再写一遍,还是不满意,又撕了。纸屑落在脚边,厚厚一层。
赵嵩在丞相府里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把被子掀了又盖上,盖上又掀了。想着天亮以后怎么拉拢更多朝臣,怎么把沈家踩下去。
沈太傅在太傅府的书房里枯坐一夜。面前摆着儿子小时候写的字帖,纸张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他看了又看,叹了又叹。
而沈清辞,在清晖轩的床榻上,睁着眼睛到天明。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得衣襟翻飞。
远处的宫墙在晨曦里若隐若现,层层殿宇渐渐苏醒。
沈清辞看着这座皇城,想起萧玦说过的话——“朕会给你最光明正大的身份,让你堂堂正正站在朕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