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是在两天后做出决定的。
不是突然想通的。是那两天里,他从林总管脸上看出了东西。
林总管每次来清晖轩,表情都不太对。说话比以往小心,有时候嘴张了一下又闭上,明显有话堵着。
沈清辞没直接问,趁林总管不留意,找了个小太监。
小太监吓得脸白,跪在地上抖。
“公子,您别问了,奴才不敢说。”
沈清辞蹲下来,平视他,声音压低了:“你只管说。我不告诉别人。”
小太监犹豫了很久,才战战兢兢开了口。
“朝堂上好多大臣联名上书,弹劾沈公子祸乱宫闱,要求陛下把您赶出宫。”
“还弹劾沈太傅教子无方,要罢免太傅之职。而且听说丞相还联络了宗室的老王爷们,一起给陛下施压。”
小太监说完,浑身哆嗦,磕头如捣蒜。
沈清辞把他扶起来,温声说了句“不会说出去的”,拍了拍他的肩。
小太监连滚带爬跑了。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脚像生了根。
他想过的。想过会有人反对,但没想过这么重。
弹劾他也就算了,还要弹劾他父亲,还要罢太傅的职。
连宗室都拉拢过去了,这是要把萧玦逼到墙角。
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间。
然后转身回屋,坐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
手在抖。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换了一张,深吸一口气。
“臣沈清辞,叩请陛下恩准臣离宫归府……”
写了几个字就写不下去了。眼泪啪嗒掉在纸上,字迹晕开。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又换一张。
“臣本布衣世家,蒙陛下厚爱,入宫伴驾,荣幸之至。然臣男子之身,久居后宫不合礼制,朝野非议,臣心难安……”
又写不下去了。
都是假的。什么不合礼制,什么臣心难安,全是假的。他不想走,想留下来,想每天睁眼就看见那个人。
可他得走。
不能因为自己那点私心,害了萧玦,害了沈家。
沈清辞咬着嘴唇,逼自己写完。最后一行,他写了:“臣罪该万死,唯愿陛下珍重,勿以臣为念。”
勿以臣为念。
写完这四个字,他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这辈子撒过最大的谎,就是这句。他多想让萧玦记着他,一辈子都记着。可他不敢写。
把辞呈折好放进袖子里,沈清辞洗了脸,对着镜子把哭过的痕迹压下去,确定看不出来了,才坐下来等萧玦。
等了一整天。
萧玦没来。
林总管派小太监来传话,说陛下今日朝会后被几位大臣缠住了,脱不开身,晚上再来看他。
沈清辞点了点头。
他坐在窗前,从天亮等到天黑。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得满院清辉。
他看着月亮,想起小时候母亲说,月亮上住着仙人,对着月亮许愿,仙人就能听见。
那时候他信了,许了好多愿。后来知道是骗小孩的,就不许了。
可今晚,他对着月亮,又许了一个——希望萧玦好好的,希望大靖江山安稳,希望那个人余生平安喜乐。
至于他自己,怎样都行。
夜渐渐深了。沈清辞靠在窗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门被人推开了。
他猛地惊醒,转头。
萧玦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但看见沈清辞的那一刻,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个笑。
“怎么还没睡?在等朕?”
沈清辞站起来,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臣睡不着。赏月。”
萧玦看了看窗外。月亮倒是亮,可乌云堆着,看着明天要下雨。
他没接话。
沈清辞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袖子里那封辞呈拿出来,双手递过去。
“陛下,臣有件事想求您。”
萧玦看着那封折子,没接。
“这是什么?”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把折子往前递了递,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萧玦脸色变了。
“臣恳请陛下,恩准臣离宫归府。”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从此不再入宫。不耽误陛下,不连累沈家。”
萧玦没接折子,也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低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愤怒,最后停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上。
“你再说一遍。”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话。
沈清辞咬着嘴唇,逼自己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臣说,恳请陛下恩准臣离宫——”
话没说完。萧玦一把夺过那封辞呈,三两下撕得粉碎。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来,落了沈清辞一头一脸。
“你做梦。”萧玦的声音终于起了波动,沙哑得厉害,“朕掏心掏肺待你,跟你坦诚心意,你就只想逃离朕?”
沈清辞跪在地上。纸屑挂在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抬手去拂,只是红着眼眶看他。
“臣不是想逃离陛下,臣是——”
“是什么?”萧玦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告诉朕,你到底在想什么?朕说过会给你名分,朕说过会护你周全,朕把你放在心上七年,你就用一封辞呈来回报朕?”
沈清辞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碎纸屑上。
“臣不怕天下非议,不怕朝臣反对。”声音碎得像被风吹散的纸屑,“臣只怕连累沈家,只怕拖累陛下。”
“臣是男人,陛下立臣为后,天下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陛下被妖人蛊惑,会说陛下昏庸无道,会说大靖要亡了。”
“臣不怕被人骂,臣不想陛下因为臣,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萧玦看着他。这个温润通透、从来不会失态的人,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心口像是被人拿刀一下一下割。
“清辞。”萧玦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他脸上的泪,“你听朕说。”
沈清辞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朕是帝王。”萧玦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沉,“朕护得住你,护得住沈家,护得住我们的未来。”
“那些朝臣翻不了天,那些流言蜚语伤不了朕,天下人的嘴朕堵得住。你什么都不用怕,只管留在朕身边。”
沈清辞哭着摇头:“可是父亲——”
“你父亲那边,朕去说。”萧玦打断他,“他会同意的。朕会让他同意的。”
“可是那些大臣——”
“朕是皇帝。大臣不听朕的,朕就换一批。”
“可是——”
“没有可是。”萧玦捧着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清辞,你答应过朕。不退缩。不躲了。”
沈清辞哭着说:“臣没有退缩,臣只是不想连累您——”
“你不走,就不算连累朕。”萧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眼眶也红了,“你走了,才是对朕最大的伤害。你知不知道?”
沈清辞愣住了。
“朕这辈子,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你。”
萧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划过脸颊,落在地上,“你走了,朕怎么办?”
“你把朕扔在这深宫里,让朕一个人面对那些朝臣,一个人面对那些风言风语,一个人活在没有你的日子里?”
沈清辞哭得说不出话。
他没见萧玦哭过。这个人从来都是坚强的、强大的、无坚不摧的,可此刻跪在地上,眼眶红红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都是因为他。
“对不起。”沈清辞哭着扑进他怀里,“对不起,陛下,臣错了,臣不该说要走的话。臣不走了,臣哪儿都不去了——”
萧玦紧紧地抱住他,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两个人跪在地上,抱在一起,哭得不成样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两个狼狈的人。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开。
过了很久,两个人才慢慢止住。
萧玦先站起来,把沈清辞从地上拉起来,替他拍掉身上的纸屑和灰尘。
“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萧玦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已经定下来了,“不许再说离宫,不许再说配不上,不许再说连累。听到没有?”
沈清辞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说话。”
“……听到了。”
萧玦看着他这副样子,把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清辞,朕这辈子,就认准你一个人了。不管前面有多难,朕都会扛过去。你只要站在朕身边,陪着朕就好。”
沈清辞把脸埋在他胸口。心跳声很稳。
“好。”声音闷闷的,“臣陪着陛下。哪儿都不去。”
萧玦收紧了手臂,低头在他发顶碰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院子里暗了下来。
纸屑散了一地。
那封辞呈被撕成了碎片,再也拼不回去了。
沈清辞靠在萧玦怀里,闭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心被那个人攥着,走了也是行尸走肉。不如留下来,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