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后,沈清辞再没提过离宫的事。
不是不想了,是不敢想了。他怕说出来,萧玦会比他更难过。那就把那些不安和恐惧都咽回去,烂在肚子里,再不往外拿了。
可他不说,不代表萧玦不知道。
萧玦心里门儿清,沈清辞那点顾虑还在。
辞呈是撕了,可他心里头那封还没撕干净。得给这人时间,给他底气,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连根拔了。
所以萧玦不打算等了。
再等下去,那人又该胡思乱想了。
第二天一早,萧玦没去上朝,让林总管传话出去——身体不适,朝会取消。
林总管愣了一下。陛下身体不适?昨晚不还好好的?
可他一抬头,看见萧玦那副精神抖擞、眼底带刃的样子,瞬间就明白了。陛下这不是身体不适,这是要腾出手来办正事了。
第一站,安王府。
安王萧衍,先帝的弟弟,萧玦的叔父。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精神头倒足,一双眼睛精得很。
宗室里他辈分最高、说话最管用,他要是点了头,旁人就都好办。他要是摇头,立后这事在宗室这儿就别想过去。
萧玦到的时候,萧衍正在院子里打太极。看见皇帝来了,也不慌不忙,把那套拳打完了才慢慢走过来行礼。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老臣这儿?”萧衍笑呵呵的,眼神却不怎么安分,来回打量着。
萧玦懒得绕弯子:“叔父,朕今日来,是为立后的事。”
萧衍愣了下,没想到这么直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堆回去。
“陛下,这事儿老臣听说了。”萧衍请他进书房坐下,亲手倒了杯茶,话里带着试探,“老臣说句不该说的,立男后这事儿,宗室里反对的声音可不小。”
“老臣还没表过态,但那几个老王爷找过老臣好几回了,话里话外,都是让老臣出面劝劝陛下。”
“叔父怎么看?”萧玦端起茶杯,看着他。
萧衍沉默了一瞬,叹口气:“老臣怎么看?老臣觉得,陛下喜欢谁、想立谁,那是陛下的私事。”
“可陛下是皇帝,皇帝没有私事。立后关乎国本,关乎江山社稷,老臣不能光看陛下的喜好,还得看朝廷、看天下人能不能接得住。”
萧玦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叔父,太祖遗训,您还记得吧?”
萧衍怔住。
“太祖遗训,帝王可择心悦之人立为后,不分性别,帝后同心即可安天下。”萧玦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
“太祖当年写下这条遗训的时候,朝堂上也闹得凶。可太祖力排众议,硬是写进了祖制里。太祖为什么要这么干?因为他清楚,江山稳不稳,不在皇后是男是女,在帝后是不是一条心。”
萧衍不说话了。
“朕登基一年了,朝堂上那帮老臣天天劝朕选秀纳妃、早日立后。可他们从来没问过朕想不想、愿不愿意。”
萧玦顿了一下,语气忽然轻了,“朕今年二十岁,不想把一辈子耗在那些不喜欢的人身上。朕就想跟喜欢的人在一块儿,安安稳稳过日子,顺手把这江山治理好。”
萧衍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忽然觉得他跟一年前不一样了。
刚登基那会儿,这小子脸上还带着点青涩,表面冷冰冰的,心里头多少有点慌。现在不是了。说话的时候眼神定定的,语气沉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没法说不的劲儿。
“叔父,朕不是来求您同意的。”萧玦站起来,负手而立,“朕是来告诉您,朕心意已决。”
“立后诏书已经拟好了,三日后朝会宣读。宗室的意见朕会听,但不会因为谁反对就改主意。叔父若能支持朕,朕感激不尽。若不能——”
他停了一下。
“朕也不勉强。”
萧衍看了他好一会儿,沉默着,最后叹了口气。
“陛下长大了。”他站起身,朝萧玦深深行了一礼,“老臣,听陛下的。”
萧玦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伸手扶起他:“叔父放心,朕不会让您失望的。”
从安王府出来,萧玦马不停蹄去了太傅府。
这一趟比安王府难多了。
安王是臣子,辈分再大也是臣子,萧玦可以端皇帝的架子压他。
可沈太傅不一样——那是沈清辞的爹,他未来的老丈人。这层关系搁这儿,萧玦不能来硬的,只能软磨硬泡。
沈太傅听说皇帝来了,不情不愿地出来迎,脸色不大好看。
“陛下今日来寒舍,不知有何贵干?”不冷不热的语气。
萧玦不跟他计较,笑了一下:“太傅,朕今日是来蹭饭的,太傅不会不欢迎吧?”
沈太傅嘴角抽了抽,想说“不欢迎”,可人家是皇帝,总不能真往外撵。只好让人备饭。
萧玦也不客气,坐下来就跟沈太傅拉家常。从朝堂政务聊到诗词歌赋,从诗词歌赋聊到养生之道,从养生之道聊到沈清辞小时候的事。
说到沈清辞的时候,沈太傅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些。
“清辞那孩子,从小就懂事。”沈太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有点骄傲,也有点心疼。
“五岁能背诗,七岁能作文,十岁就能帮府里管账了。他娘走得早,家里的事都是他在操心,从来没让我操过心。”
“朕知道。”萧玦说,“他很好。”
沈太傅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陛下,老臣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清辞是个好孩子,可他是个男人。陛下喜欢他,是老臣的荣幸,可陛下要立他为后……这事儿,老臣实在是没法接。”
“太傅担心什么?”
“担心什么?”沈太傅放下酒杯,语气有点冲了,“老臣担心他受委屈!陛下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今儿喜欢这个,明儿喜欢那个。”
“可清辞不一样,他认准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陛下若是哪天不喜欢他了,他怎么办?他一个男人,被赶出皇宫,回到家里,谁还愿意要他?他后半辈子怎么过?”
萧玦听着,没打断,等他说完了才开口。
“太傅,朕今日来,就是想跟您说清楚一件事。”他看着沈太傅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朕这辈子,只喜欢清辞一个人。只立他一个人为后。不纳妃,不选秀,没有任何内宠。朕说到做到。若有违此誓——”
他顿了一下。
“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太傅愣住了。
皇帝发这种毒誓,他是真没想到。
“太傅,朕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担心朕一时兴起,担心朕会变心,担心清辞受委屈。”
“朕可以明白告诉您,朕对清辞的心意,不是一时兴起,是七年攒下来的。朕登基一年,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不选秀不纳妃,就是为了他。朕这辈子,就认准他一个人了。”
沈太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萧玦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至于沈家,太傅更不用担心。”萧玦继续说,“朕会保沈家世代荣华,不赋予实权,但给足体面。清辞的父亲,就是朕的父亲。朕不会让岳父受半点委屈。”
沈太傅听到“岳父”两个字,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还没同意呢,这就叫上了?
可他心里清楚,皇帝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是真没法再反对了。
反对有用吗?没用。皇帝铁了心要立,谁也拦不住。他硬顶着,除了让儿子夹在中间为难以外,没任何意义。
“罢了。”沈太傅长长叹了口气,“老臣不管了。清辞那孩子打小就有主意,他认准了的事,谁也拦不住。他要是愿意,老臣没话说。”
萧玦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起身朝沈太傅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太傅成全。”
沈太傅看着这个九五之尊给他鞠躬行礼的样子,心里头五味杂陈。
罢了罢了。儿大不由爹,随他去吧。
搞定了安王和沈太傅,萧玦回到宫里,已经是傍晚了。
他本来想去清晖轩看看沈清辞,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今晚事儿多,他得在三天之内把所有反对的声音都压下去,确保朝会上不出幺蛾子。
他召集了几个心腹大臣,在御书房密谈到深夜。
这几个都是他登基以后提拔起来的,年轻、有魄力、不那么看重老规矩,对他忠心耿耿。
萧玦把立后的事说了,几个人二话不说就表了态。
“陛下放心,臣等全力支持。”
“立后之事,陛下心意已决,臣等没有异议。”
“那些老臣要是再闹,臣替陛下骂回去。”
萧玦摆摆手:“朕不需要你们骂人。只需要你们在朝会上站在朕这边,别让反对派占了上风就行。”
“臣等明白。”
送走了几个心腹,萧玦又召见林总管。
“去查查那几个跳得最欢的世家,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不用太多,一两个把柄就够了。朕不整他们,只是让他们知道——朕想动他们,很容易。”
林总管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萧玦坐在龙案后面,把所有的棋子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安王搞定了,宗室就稳了。沈太傅搞定了,沈家就不会成为攻击的靶子。
几个心腹大臣稳住了,朝堂上就有人替他说话。手里捏着几个世家的把柄,他们就不敢闹得太凶。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朝会上官宣立后。
萧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沈清辞的脸。
三天后,那个人就会成为他名正言顺的皇后。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夜深了。
萧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出御书房。
他没有回寝宫,拐了个弯,往清晖轩的方向走。
到了门口,他没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院子里,透过窗户看着屋里那盏还亮着的灯。
那个人还没睡。
月光照在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进去,想抱抱沈清辞,想告诉他一切都安排好了——三天后你就是我的皇后了。
可他没进去。
不是不想,是不忍心。沈清辞这两天没睡好,眼底青黑一片,他不想再去扰他休息。
萧玦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了以后,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眶有点红。
他不是没发现萧玦来了。从萧玦踏进院子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他等着萧玦敲门,等着他进来,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
可那个人没敲。
只是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沈清辞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笑了。
这个人啊。
在外面杀伐果断,到了他面前,连门都不敢敲。
生怕打扰他睡觉。
沈清辞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萧玦。
三天后,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到时候,你就不用站在院子里不敢敲门了。
到时候,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沈清辞弯着嘴角,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好。
没有做噩梦,没有半夜惊醒,一觉睡到天亮。
梦里,他穿着红色的凤袍,站在金銮殿上。萧玦牵着他的手,两个人一起接受百官的朝拜。
梦里,萧玦笑了。
笑得很好看。
沈清辞在梦里也笑了。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