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大朝会。
天还没亮透,宫门外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今天这气氛不太对,往常上朝前还有人说笑寒暄,今天一个两个都绷着脸,眼神躲躲闪闪的,像心里揣着只兔子。
消息灵通的早就知道了——陛下今天要宣立后诏书。
立的不是别人,太傅府嫡长子,沈清辞。
就是那个住在后宫、被皇帝藏起来的那个人。
“听说了吧?今天要宣旨了。”
“沈太傅家的长子嘛,叫沈清辞。”
“男子为后,这……”
“嘘,小声点,你活够了?”
嗡嗡的交头接耳声跟夏天池塘里的蛤蟆似的,此起彼伏。
赵嵩站在百官最前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是手里那笏板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这几天他该用的手段都用了。联名上书、拉拢宗室、弹劾沈家,能想的辙全想了。
可帝王那边就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软绵绵没个响动,不生气也不解释,弄得他心里直发毛。
赵嵩总觉得哪儿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卯时正,钟鼓齐鸣,宫门开了。
百官鱼贯而入,在金銮殿上按品级站好。殿里头金碧辉煌的,龙椅高高在上,空着,等那个人来。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门在殿里来回撞。百官呼啦啦跪了一地。
萧玦从侧殿走出来,玄色龙袍,金线绣的五爪金龙在烛火里忽明忽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龙椅前坐下,抬手:“平身。”
“谢陛下——”
百官站起来,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萧玦的目光扫了一圈,在赵嵩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今日朝会,朕有两件事要宣布。”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殿里头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儿。
萧玦朝林总管递了个眼色。林总管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抽出那卷明黄绢帛,展开,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圣旨开头照例是一长串文绉绉的套话,什么“天命所归”“江山永固”之类的。百官听着,心里头都在打鼓。
林总管念到关键处,嗓门一下拔高了。
“太傅府嫡长子沈清辞,人品贵重,学识渊博,温良恭俭,德才兼备,深得朕心。今遵照太祖遗训,立为皇后,母仪天下。择吉日行册封大典,钦此——”
最后两个字念完,整个金銮殿跟被人掐了脖子似的。
死寂。
连喘气声都没了。
所有人都愣在那儿。早就知道会这样,可真听见了,还是觉得跟做梦一样。
男子为后。
大靖开国以来头一遭。
短暂的死寂过后,大殿里炸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啊!”赵嵩第一个蹿出来,扑通跪在丹陛下面,声音都哆嗦了,“男子为后,亘古未有!这是乱伦常、悖礼制,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一带头,后面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陛下三思啊!”
“立男后,天下人怎么看咱们大靖?”
“沈清辞是男子,如何母仪天下?怎么做天下女子的表率?”
“陛下,江山社稷为重啊!”
反对的声浪一波接一波涌过来。几个老臣老泪纵横,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的,听着都疼。
萧玦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这场戏。
他没打断,就那么安安静静听着。等他们吵够了、嚷累了、嗓子都哑了,才不紧不慢开了口。
“说完了?”
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压人的劲儿,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萧玦站起来,从龙椅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金砖上,脆生生的响。
他走到赵嵩面前,停了。
“赵卿,你方才说,男子为后,乱伦常、悖礼制。”声音不紧不慢的,“朕问你,太祖遗训,你可还记得?”
赵嵩整个人僵住了。
“太祖遗训,帝王可择心悦之人立为后,不分性别。”萧玦一字一句,跟锤子似的砸在赵嵩心口上。
“这是太祖亲笔写的,刻在太庙石碑上,赵卿每次祭祖都能看见。怎么,赵卿是觉得太祖说得不对?”
赵嵩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滚:“臣、臣不敢……”
“不敢就好。”萧玦转过身,面朝所有跪在地上的大臣,“太祖立这条遗训的时候想过什么?”
“太祖想过,江山稳不稳,不在皇后是男是女,在帝后是不是一条心。朕如今找到了那个能让朕同心的人,你们倒不乐意了?”
没人敢吭声。
“朕再说一遍。”萧玦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跟数九寒天泼出去的水似的,“朕此生,唯立沈清辞一人为后,绝不纳妃、绝不另立。这句话朕今天撂在这儿,你们听清楚了。听不明白的,朕可以再说一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去。每个人被扫到都忍不住低下头。
“赞同者,朕记功。反对者,可辞官归乡。”声音忽然拔高了,“再有敢诋毁皇后、阻挠立后者,以谋逆论处,严惩不贷!”
谋逆。
这两个字一砸出来,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这是动真格的了。
谋逆是什么罪?杀头。满门抄斩那种。
为了立一个男后,陛下要杀人?
可看着萧玦那张铁青的脸,在场没一个人敢怀疑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退朝!”
萧玦撂下这两个字,转身上了龙椅,头也没回地走了。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嵩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他看了一眼帝王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跟他一起跪谏的同僚。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茫然。
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不是输在道理上,是输在帝王的决心上。
一个为了立男后不惜杀人的皇帝,谁能拦得住?
赵嵩长长叹了口气,把笏板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空荡荡的龙椅。
“罢了。”低声说了一句,大步出了金銮殿。
萧玦离开金銮殿后,没去御书房,也没去养心殿,直奔清晖轩。
步子又大又急,林总管在后面小跑着才勉强跟得上。
到了清晖轩门口,他也没停,直接推门进去。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
月白色长衫,头发简简单单束着,整个人看着干干净净的。就是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萧玦在他面前停下。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沈清辞眼眶又红了,泪在里面打转,可这回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
“臣,听说了。”声音有点哑,“陛下在金銮殿上宣了立后诏书。”
萧玦点头:“嗯。”
“朝臣们都反对?”
“嗯。”
“陛下发了脾气?”
“嗯。”
沈清辞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疲惫和那点不容置疑的坚定,心里头又酸又涨。
这个人,为了他,跟整个朝堂对着干。在百官面前立威,连“谋逆论处”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陛下,值得吗?”声音有点抖。
萧玦看着他,忽然笑了。
“值得。”
沈清辞的眼泪啪嗒掉下来。
“又哭。”萧玦伸手,替他擦掉脸上那道泪痕,“朕不是说了吗,少哭一点。”
“臣忍不住。”沈清辞吸了吸鼻子,哭着笑了,“臣高兴。”
萧玦看着他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把沈清辞拽进怀里,抱得死紧。
“清辞。”
“嗯。”
“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皇后了。”声音有点哑,“光明正大的那种。”
沈清辞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那心跳声,泪水打湿了龙袍。
“臣知道。”声音闷闷的,“臣等这一天,等了七年。”
萧玦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吻。
“以后不用等了。”他说,“以后的日子,朕天天陪着你。”
风从院子里吹过,竹叶沙沙响。
沈清辞靠在萧玦怀里,闭着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
等了七年,盼了七年,担心了七年,害怕了七年。
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深宫里见不得光的人。他是大靖的皇后,是萧玦名正言顺的——
他想了想这个词,觉得有点好笑,把脸往萧玦胸口埋了埋。
萧玦说了,他值得。
那就够了。
远处,宫墙巍巍,殿宇重重。
阳光照在金黄色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眼晕。
大靖的历史上,会记下这一笔。
帝王萧玦,立太傅府嫡长子沈清辞为后。男子之身,母仪天下。
后世史书大概会写:帝后同心,自此始。
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