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害怕,是兴奋的。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皇后了”。
越想越觉得不真。
他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得龇牙咧嘴。又掐了一下。
还是疼。
不是梦。
然后他就开始笑,笑得像个傻子,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声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总管就领着人来了清晖轩。
脸上的笑堆得跟朵花似的,身后跟了一串宫人,手里捧着东西——凤袍样式图、凤冠样品、册封流程单子,厚厚一沓往桌上一搁,沈清辞眼皮子直跳。
“娘娘,这些都是陛下吩咐送来的,让您挑挑,看喜欢什么样的。”林总管笑眯眯的,那声“娘娘”叫得那叫一个顺嘴。
沈清辞被这声叫得浑身不自在,嘴角抽了抽:“林总管,能不能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林总管歪着脑袋想了想,“皇后娘娘?主子娘娘?”
“……还是叫娘娘吧。”
沈清辞认命了。他坐下来翻那些图样,越翻越头疼。凤袍十八种样式,每一件都绣着金线龙凤,晃得他眼晕。
凤冠更别提了,上头镶的宝石珍珠看着就沉,戴上怕不是要把脖子压断。
“能不能简单点?”他抬头问。
林总管愣了一下:“娘娘,这是皇后规制,不能简单。”
沈清辞叹了口气,继续翻。
萧玦下朝后来清晖轩的时候,沈清辞正坐在桌前跟那一堆图纸较劲,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林总管在旁边站着,笑得一脸谄媚,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怎么了?”萧玦走过去坐下。
沈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面前的图纸推过去,一脸生无可恋:“陛下,臣能不能不穿凤袍?臣觉得穿常服挺好的。”
萧玦没说话,拿起图样翻了翻,然后朝林总管抬了抬下巴:“这几件太花哨了,换。要素雅些的,绣纹不用太多,皇后规制不能减,样式可以改。”
他点了点纸上几处,“这里、这里,都改简单些,他喜欢清淡的。”
林总管一一记下,心里头感叹得不行——陛下对娘娘是真上心啊,连穿衣喜好都记得门儿清。
沈清辞看着萧玦替他改样式,心里头暖洋洋的,嘴上却说:“陛下不必为臣破例,臣穿什么都行。”
“朕不是为你破例。”萧玦放下图样,看着他,“朕是不想让你穿不喜欢的东西。你是朕的皇后,朕宠着,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沈清辞耳根子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萧玦看着他这副害羞的样子,心里头痒痒的,想凑过去亲一口。可林总管还在边上杵着呢,只能忍着。
“朝堂上今天怎么样?”沈清辞想起正事,抬起头来。
萧玦脸上的温柔淡了些:“还是老样子,几个老臣在闹,朕没理他们。”
说得轻描淡写。
可沈清辞知道,不可能只是“老样子”。
事实上,今天早朝比昨天乱得多。
昨天萧玦当场宣读立后诏书后,朝堂上虽然炸了锅,但不少人被那句“以谋逆论处”吓住了,没敢当场闹。
可回去之后越想越不甘心,到了今天早朝就憋不住了。
赵嵩带头,十几个大臣联名上书,要求帝王收回成命。
这回赵嵩学聪明了,不直接反对立男后,换了个角度——说沈清辞没有功绩在身,没有德行传世,如何配得上皇后之位?就算要立,也该先让他在朝堂上历练历练,做出成绩再说。
萧玦听完,只扔了一句话:“朕的皇后,不需要你们认可。”
赵嵩被噎得当场说不出话来。
接着又有几个老臣跪出来,说立男后会影响皇室子嗣,说陛下不纳妃不选秀,大靖江山后继无人怎么办。
萧玦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朕才二十,急什么?”
又噎回去了。
还有人不死心,说沈清辞久居后宫不合礼制,说他蛊惑君心祸乱朝纲,话说得很难听。
萧玦的脸色当时就沉了:“来人,把这位大人请出去,罚俸三月,回家反省。”
杀鸡儆猴。
从那儿以后,再没人敢在朝堂上说沈清辞半个不字。
可不敢说不代表心里服气。萧玦心里清楚,这些人只是暂时被压下去了,憋着劲儿呢,等着找机会再闹。
他不怕他们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们。
他只是不想让沈清辞知道这些糟心事。
“别担心。”萧玦握住沈清辞的手,“朕会处理好,你只管安心准备册封大典。”
沈清辞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信萧玦。
这个人说了会护着他,就一定能做到。
接下来的几天,萧玦把所有的反对声都拦在了宫墙外头。
沈清辞待在清晖轩里,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该赏花赏花,日子过得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他不知道的是,外头的朝堂上已经闹翻了天。
赵嵩联络了十几个世家大族的老臣,天天上书,天天跪谏,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萧玦既不生气也不妥协。每一份奏折都批“驳回”,每一次跪谏都让人把他们“请”出去,态度硬得像块铁板,任你怎么敲都敲不动。
与此同时,他暗地里做了几件事。
第一,他把那几个跳得最欢的世家的把柄翻了出来。
没有公开,只是让人传了话过去——朕不是不知道你们那些烂事,只是不想跟你们计较。识相的,就消停点;不识相的,朕不介意新账旧账一起算。
那几家收到消息后,第二天就老实了,再不敢在朝堂上蹦跶。
第二,他提拔了几个中立派的大臣,升官加爵,让他们在朝堂上有了话语权。
这些人拿了帝王的好处,自然要替帝王说话,朝会上跟反对派吵得不可开交。
第三,他在民间散播消息,说帝王要立沈太傅嫡长子为后,这位沈公子才学过人、品行端方,是难得的贤才。
百姓们本来就不太关心谁当皇后,听说是位才子,反而觉得新鲜,议论了几日就没人再提了。
萧玦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安排妥当,用了整整五天。
五天里,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忙到深夜才从御书房出来。可不管多晚,他都会去清晖轩看一眼沈清辞。
哪怕只是站在窗外看看他睡着了没有,也要去。
沈清辞好几次半夜醒来,都看见萧玦坐在床边,不知道坐了多久。
“陛下,您怎么不睡?”沈清辞揉着眼睛问。
“朕不困。”萧玦笑了笑,替他掖好被角,“你睡吧。”
沈清辞知道他在撒谎。可他没有拆穿,只是往床里边挪了挪,掀开被子一角。
“那陛下上来躺一会儿。”
萧玦愣了一下,看着沈清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头映着烛火,亮得不像话。他心里头像被人灌了一罐蜜,甜得发腻。
他脱了外袍,躺到床上,把沈清辞揽进怀里。
“清辞。”
“嗯。”
“等册封大典结束,朕带你去御花园看花。”
“……现在大冬天的,哪来的花?”
“那就看雪。”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弯着嘴角,闭上眼睛。
“好。”
第六天,朝堂上终于消停了。
不是那些老臣想通了。是他们发现,不管怎么闹,帝王都不为所动。弹劾没用,跪谏没用,拉拢宗室没用,连拿子嗣说事都没用。
帝王像是铁了心要立那个男后,谁劝都没用。
赵嵩也累了。年纪大了,跪了几天膝盖疼得走不动路,只好暂时收了手。
“赵大人,咱们就这么算了?”散朝后有人凑过来问。
赵嵩揉了揉膝盖,叹了口气:“不算了还能怎样?你没看出来?陛下的心是铁打的,咱们再怎么闹也闹不出个结果来,何必呢?”
“可男子为后……”
“太祖遗训在那摆着呢,咱们反对也没有依据。”赵嵩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罢了罢了,由他去吧。”
不是他不想管。是他管不了。
帝王心意已决,谁拦谁倒霉。他不做那个出头鸟。
消息传到清晖轩的时候,沈清辞正在院子里喂鱼。
林总管兴冲冲地跑进来,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娘娘,好消息!朝堂上那些人终于消停了,不再闹了!”
沈清辞手里的鱼食洒了一地。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鱼食一粒一粒捡起来。
“娘娘,您不高兴吗?”林总管看他不说话,有些担心。
沈清辞摇了摇头,站起身,看着林总管。眼眶有些红。
“高兴。”他的声音有点哑,“就是……太高兴了。”
林总管看着他这副样子,鼻子也有点发酸,赶紧说:“那老奴去给陛下报个信,让陛下也高兴高兴。”
沈清辞点了点头,看着林总管跑远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消停了。
那些人终于消停了。
虽然他知道,这种“消停”可能只是暂时的,那些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跳出来。但至少现在,他和萧玦可以喘口气了。
沈清辞回到屋里,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冬天的天总是灰蒙蒙的,跟他的心情一样——阴沉了这么久,终于要放晴了。
萧玦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在煮茶。
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白雾袅袅升起,把他整个人衬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萧玦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林总管跟你说朝堂上的事了?”他在沈清辞对面坐下。
沈清辞点了点头,给他倒了杯茶:“听说了。那些人不再闹了?”
“暂时不闹了。”萧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不保证以后会不会再闹,你做好心理准备。”
沈清辞笑了笑:“臣早就做好了。”
萧玦看着他,发现他今天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嘴角一直弯着,跟前几天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简直换了个人。
看来这个消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过两天就是册封大典了。”萧玦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紧张吗?”
沈清辞想了想,老实回答:“有一点。”
“怕什么?”
“怕在百官面前出丑。”沈清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臣没经过那种大场面,万一走错了步子、说错了话……”
“不会的。”萧玦打断他,伸手握住他的手,“有朕在,你什么都不用怕。到时候你就站在朕身边,朕牵着你的手,你跟着朕走就行。”
沈清辞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弯。
“好。”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可沈清辞觉得,阳光已经照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