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渊和周炳的事处置完,朝堂上清静了好一阵子。
空出来的位置,萧玦陆续补了新人上去。有从地方提拔上来的,有今年科举里的才俊,还有几个之前被孙文渊压着、这回总算熬出头的老臣。
新人干劲足,老人也识趣,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吵、就弹劾、就闹幺蛾子。
上下和气了,萧玦心情也跟着好了些。
沈清辞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心里头高兴。
他知道萧玦等这天等了很久,忍了很久,也做了不少事。
那些在背后查证据、布棋局的日子,萧玦一个人扛着,回来还是那副样子,笑着陪他用膳、散步、说话。
可他眼底的青黑骗不了人,偶尔走神发呆也骗不了人。
现在总算是能松口气了。
那天傍晚,夕阳好得很。萧玦从御书房回来,比平时早。沈清辞在院子里喂鱼,见他进来,笑了笑,把手里鱼食全撒池子里了,拍拍手迎上去。
“陛下今天回来得早。”
“嗯,没什么事了。”萧玦牵起他的手,“走,陪朕去个地方。”
“去哪儿?”
“城墙上。”
沈清辞愣了下。上次去城墙,还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那晚萧玦说了很多话,说这片江山是他的责任,说愿意与他共享,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分开。
想着想着,眼眶就有点红。
萧玦看着他那样子,笑了:“怎么了?还没去就想哭了?”
“没有。”沈清辞吸了吸鼻子,“臣就是想起上次的事了。”
萧玦握紧他的手,没再说话,牵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台阶长,一眼望不到头。两人走得很慢,谁都没开口,但也没觉得尴尬。安静,可不冷清——牵着的手一直没松开。
到了城墙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夕阳把整个皇宫染成金红色,层层叠叠的殿宇在光里闪着,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刚亮起来,炊烟一缕一缕的,人间烟火气。
再远些是连绵的山,暮色里若隐若现。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橘红、粉红、紫红,一层一层晕开来。
沈清辞站在那儿,鼻子忽然一酸。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夕阳,同样的人。可这几个月发生了那么多事——边关打仗,朝堂动荡,流言蜚语,有人想废了他,有人想害萧玦。
他们走过来了。不容易,但走过来了。
“清辞。”萧玦开口。
沈清辞转过头。
“还记得朕上次在这儿说的话吗?”
沈清辞点头:“记得。陛下说这片江山是您的责任,是您要守护的东西。可江山再大,在您心里,也比不上臣。”
萧玦嘴角弯了弯:“记性不错。”
“陛下说的话,臣都记得。”沈清辞认真的,“一句都没忘。”
萧玦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向远处万家灯火。
“清辞,你看看这片江山。”
沈清辞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这片江山,是太祖皇帝打下来的,是列祖列宗守下来的,是朕的责任。”萧玦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朕以前觉得,这片江山很重,重得朕喘不过气。”
沈清辞看着他。
“现在不觉得了。”萧玦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朕身边有你。你在,朕就觉得没那么重了。”
沈清辞眼泪掉下来了。
“陛下又说这种话。”
萧玦笑了,伸手替他擦。
“朕说的是实话。”
沈清辞吸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看着萧玦,认认真真地说:“陛下,臣也有几句话想说。”
“说。”
“臣以前总怕这怕那,怕连累沈家,怕天下人非议,怕陛下有一天会后悔。可经过这回的事,臣不怕了。”
“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臣发现,不管发生什么事,陛下都会在臣身边。”
沈清辞看着他,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流言也好,弹劾也好,逼您废后也好,您都没放弃臣。那臣还怕什么?什么都不怕了。”
萧玦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发抖的声音、坚定的眼神,心里头像被人灌了蜜,甜得发腻。
没说话,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清辞。”
“嗯。”
“以后的日子,咱们好好过。”
沈清辞把脸埋进他胸口,用力点了下头。
“嗯。”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的,清冷的光洒在两人身上,影子投在城墙上,紧紧挨着。
远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像一片星海。风吹过城墙,衣袂沙沙响。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嘴角一直弯着。
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个月的事——边关告急时的慌,流言四起时的委屈,朝堂动荡时的不安,写下自请废后折子时的心碎,萧玦说“要废后先废朕”时的震,孙文渊伏法时的松。
那些日子难,难到以为过不去了。可走过来了。不是运气好,是萧玦从来没放弃过他,他也没放弃过自己。
够了。
萧玦低头看着怀里闭着眼的人,在他发顶落下一吻。
“清辞,回家吧。”
沈清辞睁开眼,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好,回家。”
两人牵着手,一步一步走下城墙。月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拖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身后是层层叠叠的殿宇,是万家灯火,是万里江山。
身前是凤仪宫的灯火,是竹林沙沙作响,是锦鲤慢悠悠地游着。
是家。
沈清辞牵着萧玦的手,走在回凤仪宫的路上,心里头从没这么踏实过。
回凤仪宫的路上,萧玦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沈清辞被他牵着,步子有些跟不上,小跑了两步:“陛下,走这么急做什么?”
萧玦没回头,声音倒是不紧不慢的:“饿了吧?早些回去用膳。”
“臣不饿……”沈清辞话说到一半,感觉萧玦的手又收紧了些,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不说话了。
那一下摩挲带着点别的意思,沈清辞不是听不出来。耳朵尖慢慢红了,步子倒是没再拖,跟着萧玦的节奏走。
晚膳摆好了,萧玦却没什么心思吃。夹了两筷子青菜,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筷子,看着沈清辞慢吞吞地喝粥。
沈清辞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喝了两口,又抬头:“陛下怎么不吃?”
“朕不饿。”
“方才还说饿了。”
萧玦没接这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的,里头有些东西沈清辞看得懂。
沈清辞把粥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耳朵红得要滴血似的,却没躲开他的目光。
“陛下。”
“嗯。”
“臣吃好了。”
萧玦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沈清辞把手放了上去。
两个人进了寝殿,烛火晃了一下。林总管从门外把门带上,脚步声远了。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萧玦坐在床沿上,看着站在面前的沈清辞,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人拽过来。
沈清辞没站稳,跌进他怀里,双手撑在他肩上,鼻尖差点碰到他的鼻尖。
“陛下……”
“叫朕名字。”
沈清辞抿了抿唇,喉咙滚了一下:“……萧玦。”
萧玦抬眼看着他,眼睛里有烛火的影子在跳。他伸手,慢慢解开沈清辞外裳的系带,一根,又一根。
沈清辞没动,由着他解,只是呼吸重了些,撑在他肩上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外裳滑下去,落在脚边。
中衣也被解开,衣襟大敞,露出里头白皙的锁骨和胸口。沈清辞被烛光晃得眯了眯眼,偏过头去,不敢看他。
萧玦没急着继续,而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锁骨下面那道淡淡的疤痕。
那还是去年冬天留下的,萧玦记得。沈清辞发了场高烧,咳嗽咳得厉害,太医放了血,留了这么个印子。
“这儿还疼不疼?”萧玦的指腹按在那道疤上,声音很低。
沈清辞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早就不疼了。”
萧玦俯下身,嘴唇落在那道疤上。
沈清辞浑身一颤,撑在他肩上的手猛地抓紧了。
“萧玦……”
萧玦没抬头,嘴唇沿着那道疤慢慢往上,经过喉结,经过下颌,最后停在嘴角。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些事,朕都知道。你一个人在凤仪宫,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朕都知道。”
沈清辞鼻子一酸,眼眶红了,却忍住了没掉眼泪。
“陛下都知道?”
“都知道。”萧玦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朕都想好了,等这件事了了,好好陪你。”
沈清辞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那陛下说话要算话。”
“算话。”
萧玦吻了上去。
这次的吻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克制的、温柔的、点到即止的。这次不是。
这次带着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所有情绪——焦虑、心疼、愧疚、后怕,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吻得又深又重,一只手扣着沈清辞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把人箍得紧紧的,像是怕人跑了似的。
沈清辞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推了推他的肩膀,好不容易才偏过头去,大口大口地喘气:“陛下……臣快窒息了……”
萧玦没说话,把人放倒在床上。
沈清辞仰面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衣裳大敞,胸口剧烈起伏着,眼角红红的,嘴唇被吻得有些肿。
他看着撑在自己上方的萧玦,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萧玦的声音有点哑。
“臣在想,要是让那些大臣看见陛下这个样子,怕是又要上折子说臣狐媚惑主了。”
萧玦也笑了,低头在他鼻尖上咬了一口:“让他们说。”
“臣可不想再被弹劾了。”
“谁敢弹劾你,朕把他全家流放。”
沈清辞噗嗤一声笑出来:“陛下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萧玦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压得很低:“跟你讲什么道理。”
烛火又晃了一下。
沈清辞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人拉下来,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萧玦的眼神暗了暗。
“清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清辞没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整个人烧得跟块炭似的。
萧玦没再问了。
他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只能听见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衣裳窸窸窣窣的声音,偶尔一两声闷哼,还有压低了的一句“疼”和另一句“忍忍”。
月亮从窗棂外洒进来,照在地上一片清辉。
凤仪宫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们挡着外头所有的纷扰。
这一夜,没有人来打扰。
第二天早上,沈清辞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都散架了。
他动了动,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萧玦早醒了,侧躺着看他,嘴角噙着一点笑,那笑容看着有些欠揍。
“醒了?”
沈清辞瞪他一眼:“陛下。”
“嗯。”
“您昨晚……”
“怎么了?”
沈清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没什么。”
萧玦伸手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今天不用上朝,陪你。”
沈清辞耳朵尖红红的,嘴上却不饶人:“臣不用陛下陪,陛下忙您的去。”
“真不用?”
“不用。”
萧玦看着他,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口是心非。”
沈清辞哼了一声,翻过身去不理他,却在翻身的时候又扯着了腰,疼得“嘶”了一声。
萧玦伸手过去,替他揉着腰,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沈清辞闭着眼睛,被他揉得很舒服,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萧玦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风。
“清辞,以后的日子,都这样过。”
沈清辞没睁眼,嘴角弯了起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