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将至的时候,沈清辞在凤仪宫的窗前贴了一对窗花。
是他自己剪的。手艺不怎么样,兔子剪得像猫,福字剪得歪歪扭扭,林总管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好几回,但没敢说话。
萧玦回来的时候看见了,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
“窗花。”沈清辞有点不好意思,“臣剪的,不太好看。”
萧玦没接话,伸手摸了摸那只像猫的兔子,嘴角弯了一下。
“留着。”
沈清辞愣了一下:“陛下,臣下次剪个更好的,这个太丑了……”
“朕说留着。”萧玦的语气跟批奏折时说“准了”一模一样,没得商量。
沈清辞就没再说话了。
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就在凤仪宫的窗户上贴了一整个冬天。
后来有一天,萧玦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把小剪刀,非要沈清辞教他剪。
沈清辞当时正靠在榻上看折子,闻言差点没忍住笑:“陛下,您日理万机,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萧玦面不改色地坐下,拿起剪刀,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批阅军报:“朕觉得,你剪的那个兔子,朕也能剪。”
沈清辞放下折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陛下想剪什么?”
萧玦沉默了一下,说:“龙。”
沈清辞:“……”
他看着萧玦拿着剪刀,对着红纸比划了半天,最后剪出来一个四不像的东西,非要说那是龙。
“陛下,”沈清辞指着那团纸,语气诚恳,“臣觉得,它更像一条蛇。”
萧玦看了他一眼,眼神凉凉的。
沈清辞立刻改口:“不,是蛟,蛟。”
萧玦这才满意地把那张纸收起来,说:“朕剪的,比你的兔子强。”
沈清辞没反驳,只是低头笑。
而此刻,凤仪宫的殿门外,林总管正带着两个小宫女守在廊下。
小宫女翠儿踮着脚尖,透过半开的窗缝往里看,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林总管赶紧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训斥:“没规矩!陛下和娘娘在里面说话,也是你们能偷看的?”
翠儿吓得赶紧站直,可眼里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小声嘟囔:“总管,奴婢不是故意的,实在是……陛下拿剪刀的样子,太可爱了。”
另一个小宫女也憋着笑,用气声附和:“是啊,奴婢伺候陛下这么多年,头一回见陛下这么……这么较真。那张红纸都被剪得跟碎纸屑一样了,殿下怎么还不拦着呀。”
林总管听着殿内传来的低低笑声,自己也忍不住摸了摸胡子,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轻咳了一声,小声说:“你们懂什么。这叫……这叫帝后情深。赶紧去把暖炉添点炭,别冻着了主子们。”
两个小宫女如蒙大赦,捂着嘴一溜烟跑了。
年末最后一天,萧玦在太和殿设宴,宴请文武百官。
说是宴请,其实就是走个过场。往年这种场合萧玦都不怎么说话,坐在上首,端着酒杯,谁敬酒他都喝,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底下的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今年不一样。
酒过三巡,赵嵩站起来敬酒,说了一堆吉利话,什么“陛下英明神武”、“皇后贤德无双”、“大靖国泰民安”,一套一套的。
萧玦听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忽然说了一句:“赵卿今年辛苦了。”
赵嵩愣在那儿,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他伺候了三朝皇帝,从来没听哪个皇帝跟他说过“辛苦了”。尤其是萧玦——这位爷登基以来,对臣子不骂就是赏了,“辛苦了”这三个字,他头一回听见。
“臣……臣不辛苦。”赵嵩的声音有点抖,“陛下辛苦。”
萧玦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席间安静了一瞬,然后又热闹起来。可赵嵩回到座位上,端着酒杯,半天没喝进去。
旁边的同僚碰了碰他的胳膊:“赵大人,想什么呢?”
赵嵩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把那杯酒一口闷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年不一样了。”
旁边的人没听懂,但看他不想多说,也没再问。
宴席散了之后,萧玦和沈清辞并肩走回凤仪宫。
路上很安静,宫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清辞走得不快,萧玦就陪着他走得不快,谁都没催谁。
“陛下今天跟赵大人说‘辛苦了’。”沈清辞忽然开口。
“嗯。”
“赵大人好像挺意外的。”
萧玦想了想,说:“他是该辛苦了。今年的事多,他这把年纪,不容易。”
沈清辞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萧玦的侧脸很安静,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清辞没再问了,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清楚,萧玦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好听的,但心里都有数。谁干了什么,谁辛苦了,谁该赏,他门儿清。
只是不喜欢挂在嘴边。
新年的第一天,沈清辞醒来的时候,萧玦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摸了摸身边的位置,凉的,说明人走了有一阵子了。
林总管端着水进来伺候他洗漱,一边伺候一边说:“陛下天没亮就去太庙了,说是要祭祖。临走的时候吩咐了,不让吵醒殿下,说殿下昨晚睡得晚。”
沈清辞“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他昨晚确实睡得晚。萧玦回来的时候都快半夜了,两个人说了会儿话,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小时候的事。
萧玦说他小时候最怕过年,因为过年要见一堆亲戚,每个人都要摸他的头,他烦得很又不能翻脸。
沈清辞听了忍不住笑,说臣小时候倒是喜欢过年,有压岁钱拿,还有糖吃。
萧玦看着他笑,忽然说了一句:“以后每年过年,朕都给你包压岁钱。”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以为萧玦在开玩笑。
结果新年第一天早上,他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红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票,面额不大,但折得很整齐。旁边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岁岁平安。”
萧玦的字迹,端端正正的。
沈清辞拿着那张银票和字条,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
林总管端着早膳进来,看他坐着发呆,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早膳摆哪儿?”
沈清辞回过神来,把银票和字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摆书房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新年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院子里的竹子还是那么绿,池子里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着,窗台上那盆兰草冒出了新芽。
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稀稀拉拉的,年味还没散。
沈清辞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
新的一年的空气,没什么不一样。但他觉得,好像轻快了一些。
不是空气轻了,是心里轻了。
边关的仗打完了,朝堂上的乱子平了,那些流言蜚语散了,那些在背后搞鬼的人也收拾干净了。
新的一年,应该会好过一些。
沈清辞这样想着,弯了弯嘴角,转身去书房用早膳。
萧玦从太庙回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在书房里看书。
他推门进去,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萧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两个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沈清辞先开口了。
“陛下,红包臣收到了。”
“嗯。”
“银票面额不大。”
萧玦侧头看了他一眼:“嫌少?”
“不是。”沈清辞放下书,认真地看着他,“臣就是想问,为什么是这个数?”
萧玦沉默了一下,说了一个数。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根红了。
那个数,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他没想到萧玦连这个都记得。
“陛下记性真好。”沈清辞的声音有点小。
“你的事,朕都记得。”
沈清辞没接话,把书拿起来继续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他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萧玦也不拆穿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清辞又开口了。
“陛下,今年会打仗吗?”
萧玦睁开眼,想了想:“不一定。漠北那边被打怕了,短时间内不敢再犯。但谁知道呢。”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怕?”萧玦看着他。
沈清辞摇了摇头:“不怕。就是觉得……日子能安稳一阵子就行。不用太久,一阵子就行。”
萧玦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揉了揉沈清辞的头发,动作不轻不重的,跟平时一样。
沈清辞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偏了偏头躲开,瞪了他一眼。
萧玦收回手,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凤仪宫的竹子沙沙响,池子里的锦鲤甩了甩尾巴,溅起一小朵水花。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没什么轰轰烈烈的,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天。
沈清辞觉得,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