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没多久,萧玦下了道旨。
沈太傅加封太子太傅,赐双俸,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另外赏了黄金五百两、绸缎两百匹、良田百顷,京城东面还多了一座三进的宅子。
林总管去太傅府宣的旨。沈太傅跪着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林总管笑着说了句“太傅大人,接旨吧”,他才回过神来,双手接过圣旨,指尖抖得厉害。
“臣……谢陛下隆恩。”
林总管走了以后,沈太傅拿着圣旨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管家在旁边不敢吭声,就看着老大人花白的头发让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那道明黄绢帛啪嗒啪嗒响。
“老爷,外头冷,进屋吧。”
沈太傅没动。
“他这是……给清辞撑腰呢。”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怕人瞧不起清辞,先把沈家抬起来。”
管家张了张嘴,不知道接什么好。
沈太傅把那道圣旨仔仔细细卷好,放进厅堂的匣子里,咔嗒上了锁。然后坐在太师椅上,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
管家愣了下:“老爷,收拾东厢房做什么?”
“清辞要是回来,有地方住。”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听见沈太傅说:“把书房那盆兰草搬东厢房去,他喜欢那个。”
管家回头看了一眼,老大人端着茶杯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沈清辞正在给那盆兰草浇水。
林总管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遍,说太傅大人把圣旨锁匣子里了,说让人收拾东厢房了,说把那盆兰草搬过去了。
沈清辞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
“父亲把那盆兰草搬过去了?”
“是,就是殿下小时候养的那盆。”林总管笑着说,“太傅大人嘴上不说,心里可惦记着殿下呢。”
沈清辞没接话,把水壶放下,坐到窗前。
窗外那盆兰草是他进宫后新养的,跟太傅府那盆一个品种,可总归不是那一盆。
他想起小时候,那盆兰草是他跟父亲一起种的。
他挖土,父亲栽苗,两个人忙活了一下午,弄得满身泥。母亲那时候还在,站在廊下笑他们爷俩,说“你们这是种花还是种地呢”。
后来母亲不在了,那盆兰草一直活着。他离家入宫的时候想带走,父亲不让。说“花在,家就在”。
那时候他没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殿下?”林总管看他发呆,小声喊了句。
沈清辞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你去忙吧。”
林总管应声退了出去。
沈清辞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自己那盆兰草,看了很久。
晚上萧玦回来的时候,沈清辞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萧玦洗了手坐下,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说:“你父亲今天递了折子。”
沈清辞抬头看他。
“谢恩的。”萧玦说,“写了好长,从太祖皇帝写到朕,又从朕写到千秋万代。赵嵩看了都说写得好。”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一下:“父亲写谢恩折子一向用心。”
“他以前反对立后的时候,写反对折子也很用心。”
沈清辞被噎了一下,看着萧玦那副面不改色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记仇,还记到现在。
“陛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沈清辞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父亲现在不是挺支持的吗?”
萧玦没接话,把那筷子菜吃了,嚼了一会儿才开口。
“朕给他加官进爵,不是因为他写了谢恩折子。”
沈清辞看着他。
“是因为他是你父亲。”萧玦说,“朕得让他知道,他儿子没嫁错人。”
沈清辞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萧玦,萧玦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沈清辞把筷子放下,端起了茶杯。
没哭,但眼眶有点热。
“陛下。”
“嗯。”
“谢谢。”
萧玦头都没抬:“吃饭。”
过了几天,沈清辞回了趟太傅府。
萧玦本来要陪着去,沈清辞不让。说“陛下去了父亲又要跪来跪去的,累得慌”。
萧玦想了想没坚持,但派了一队侍卫跟着,林总管也跟着,阵仗还是不小。
沈太傅在门口接着,看见儿子从马车上下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腰里系着那对白玉佩——一枚他自己的,一枚是母亲留下的。
沈太傅看了那枚玉佩一眼,没说话。
父子俩进了正厅坐下,丫鬟上了茶退了出去。屋里就剩下两个人,安静了好一会儿。
“父亲最近身体还好吗?”沈清辞先开了口。
“好着呢。”沈太傅端着茶杯,“你上次让人送来的那些补品,我吃不了,分给下人了。”
“那臣再让人送些来。”
“不用。你别老往家里送东西,宫里那些东西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那是萧玦让送的,又觉得说了父亲更不自在,就没说。
父子俩又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东厢房收拾了?”沈清辞问。
沈太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说:“收拾了。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那盆兰草呢?”
“在东厢房窗台上,你自己去看。”
沈清辞站起来去了东厢房。
推开门,一切都跟他走的时候差不多。床铺了新被褥,桌上摆着他以前用的笔墨砚台,书架上还是那些书。
窗台上那盆兰草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比宫里那盆还精神。
沈清辞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兰草的叶子。
沈太傅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要是喜欢,带回去。”沈太傅说。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摇了摇头。
“放这儿吧。”他说,“我下次回来还能看见。”
沈太傅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清辞在东厢房又待了一会儿,给那盆兰草浇了点水,然后把书桌上他小时候刻的字看了一遍——字歪歪扭扭的,“沈清辞”三个字,刻了好几遍才勉强像样。
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时候怎么这么幼稚。
再幼稚也是小时候。
沈清辞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沈太傅在院子里站着,背着手看那棵老槐树。
“父亲,臣我回去了。”沈清辞走过去。
沈太傅转过身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清辞。”
“嗯?”
“陛下对你,好不好?”
沈清辞愣了下,然后笑了。
“好。”
沈太傅看着儿子嘴角那个笑,没再问了。
“那就好。”他说,“回去路上小心。”
沈清辞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可头发比上次回来又白了一些。
马车走了,沈清辞把车帘放下,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没哭,但心里有点堵。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出门,父亲都站在门口送他。那时候觉得烦,觉得父亲啰嗦。现在巴不得父亲多啰嗦几句,可父亲不说了。
父亲老了。
回到宫里,萧玦正在御书房批奏折。看见沈清辞进来,放下朱笔,看了他一眼。
“哭了?”
“没有。”
“眼睛红了。”
“风吹的。”
萧玦没拆穿他,招了招手让他过来。沈清辞走过去,萧玦伸手拉他坐下,把桌上的茶推过去。
“喝口茶暖暖。”
沈清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的,不烫。
“你父亲怎么样?”萧玦问。
“挺好的。”沈清辞放下茶杯,“就是头发又白了些。”
萧玦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朕让太医定期去给太傅请平安脉。”
沈清辞抬头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萧玦移开目光,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他年纪大了,该有人照看着。”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嘴硬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好。”他说,“臣替父亲谢谢陛下。”
萧玦没抬头,“嗯”了一声。
沈清辞靠在他旁边,看他批奏折,也不说话。御书房的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映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窗外的天黑透了,凤仪宫的灯火还亮着。
那盆兰草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叶子绿得发亮。
窗外的天黑透了,凤仪宫的灯火还亮着。
那盆兰草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叶子绿得发亮。
沈清辞靠在萧玦肩上看他批折子,看了一会儿有点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萧玦把朱笔搁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困了就先睡。”
“没困。”沈清辞揉了揉眼睛,坐直了些,“臣等陛下一起。”
萧玦没理他,把最后两本折子批完,合上,推到一边。然后转过身,手臂搭在沈清辞身后的椅背上,把人半圈在怀里。
沈清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缩了缩:“陛下看什么?”
“看你。”萧玦说,语气很平,“今天回太傅府,高兴了?”
沈清辞想了想,点了下头:“嗯。”
“那朕那道旨意没白下。”
沈清辞想起白天的事,又想起刚才在御书房说谢谢的时候萧玦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忽然觉得应该再认真说一次。
“陛下,臣是真的谢谢您。”
萧玦看着他,没接话。
沈清辞以为他又要说“吃饭”,结果萧玦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
“真想谢?”
沈清辞愣了下,直觉这话不太对。
“陛下什么意思?”
萧玦的手指在他肩头点了点,不紧不慢的:“朕给你父亲加官进爵,又派太医去请平安脉,你就说一句谢谢?”
沈清辞眨了下眼:“那臣……多写几封谢恩折子?”
“谁要看折子。”萧玦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都没怎么变,但手指已经从肩膀滑到了他后颈,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朕要别的谢礼。”
沈清辞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了,耳根一下子烧起来。
“陛下,这是御书房……”
“御书房怎么了。”萧玦的手没拿开,拇指在他颈侧慢慢蹭了蹭,“朕的皇宫,朕的御书房,朕的皇后。”
沈清辞被他蹭得半边身子都僵了,想往旁边躲,被萧玦一把拽回来。
“躲什么?”
“臣没躲。”
“没躲你往后缩什么?”
沈清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萧玦看着他耳朵红透了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心情明显很好。
“想谢朕,就拿点诚意出来。”萧玦贴着他耳朵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口头说说谁不会。”
沈清辞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伸手抓住了萧玦的衣领,拉过来,亲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嘴唇碰了碰就松开。
萧玦眯了眯眼。
“就这?”
沈清辞瞪着他:“陛下别得寸进尺。”
萧玦没说话,直接扣住他的腰把人从椅子上捞起来。沈清辞吓了一跳,本能地搂住他脖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按到了御书房的软榻上。
“陛下——灯还亮着——”
“熄了你看得见朕?”
“……臣不想看。”
“那朕看你也行。”
沈清辞彻底不想说话了。
萧玦俯下身的时候,沈清辞偏过头去,盯着窗外那盆兰草模糊的轮廓。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像个偷看的人不好意思地转开了脸。
他闭紧眼睛,攥着萧玦的衣领,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