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在书房里翻出一盒茶叶。
明前龙井。是今年春天买的,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只有一小盒。
他当时想着,等太子哪天功课累了,泡一杯给他喝。后来太子告白,他拒绝,太子撤回所有关心,改口叫“太傅”。那盒茶叶就被忘在了柜子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今天不知怎么,翻东西的时候翻到了。
盒子还没有打开过,封口的红纸还贴着,上面印着“西湖龙井”四个字,烫金的,放久了,稍微有些褪色。
他想起太子从前喜欢喝茶。每次课间,下人端上来的茶,太子总要闻一闻才喝。
有一回温言问他:“殿下闻什么?”
太子说:“闻是不是先生泡的。”
温言说:“臣不泡茶。”
太子笑了笑:“我知道。但万一呢。”
陈年小事涌上心头,温言坐到案边,打算附一张字条随茶送去。
第一句落笔:殿下,这是今年的新茶。读着太过刻板,像官场客套,揉成团丢掉。
第二句:天冷了,殿下喝杯热茶。字句太过贴心,分寸越了君臣之礼,再度撕毁。
第三次提笔心绪纷乱,纸上只余下孤零零一个“臣”,后半句话堵在心里,怎么都写不出。
他把笔放下。
温婉端着一碗汤进来,看见桌上的茶叶盒,拿起来看了看。
“哥,你要送人?”
“……嗯。”
“送谁?”
温言闭口不言。
温婉心思通透,不再追问,把汤碗推到他跟前:“先喝汤,放凉就不好吃了。”
温言全无胃口,反复拿起又放下茶盒,纠结半晌,重新铺纸落笔。反复核对无误,折好字条压进茶罐,盖紧盒盖。
“阿福。”他叫来管家。
“大人。”
“把这个送到东宫。”温言顿了顿,“放下就走,不要说别的。”
阿福接过茶叶盒,应了一声,退下了。
温言坐在书房里,听着阿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突然后悔了。
不后悔送茶叶,后悔写了那张纸条。他应该什么都不写的——就像从前太子给他送手炉那样,无声无息,不留痕迹,谁也不必难堪。
可他偏偏写了那句——殿下,天冷了。
太刻意了。
太子那么聪明,一定看得出来,他是故意的。
温言闭上眼。窗外的风吹得槐树的枯枝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笑他。
阿福到了东宫,把茶叶盒交给阿九,说了一句“温大人让送来的”,就走了。
阿九拿着茶叶盒,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来。”
太子坐在案前,正在批折子。他抬起头,看见阿九手里的盒子。
“什么?”
“温大人让人送来的。”
太子的笔停在半空中,笔尖的墨聚成一颗饱满的墨珠,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放下笔,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小罐茶叶,上面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他打开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袖子里。
“殿下?”阿九等着他的示下。
太子没有看那罐茶叶。他低着头,把盒子盖好,推到桌边。
“退回去。”他说,“说太傅大人不必如此费心。”
阿九愣了一下。“殿下——”
“退回去。”
短短三字,不容置喙。
阿九不敢多言,只得捧着茶盒躬身退下。
房门合拢,隔绝了外间动静。
方才沉稳落笔的手彻底停下。
他何尝不知,这是温言鼓起勇气的第一次主动。尘封半年的私藏新茶,反复斟酌落笔的字条。
他多想收下这盒茶,日日冲泡,时时凝望,将这份迟来的心意妥帖珍藏。
可他不能。
今日若轻易收下,温言便会止步于此。满足于这般不远不近、试探往来的分寸,永远不敢往前,永远不肯说破。
他要的,从不是一盒茶、一句叮嘱。
他要温言挣脱所有束缚,跨过君臣礼法,跨过所有犹豫胆怯,亲自奔赴而来。
片刻静默后,太子重执毛笔,加快了批阅奏折的速度。字迹依旧规整,却藏着几分压不住的纷乱心绪。
没过多久,阿福回来禀报,说东宫来人了。
温言正在书房里看一本旧书,立刻起身去了前厅
阿九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盒茶叶。温言看了一眼那盒子,认出是自己送出去的那盒。
红纸还在,封口没动过,心里涌起一阵失落。
“温大人。”阿九把盒子递过来,“殿下说,太傅大人不必如此费心。”
温言接过盒子,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坐在那里盯着盒子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揭开盖子。茶叶罐还在,放在正中间,和送出去时一样。但纸条不见了。盒底空空的,只有几道浅浅的折痕,是纸条被压过的痕迹。
太子留下了那张纸条。
温言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茶叶被退回来了,但纸条被留下了。不收他的东西,但收了他的字。
他把盒子盖上,放在桌角,盯着看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他把盒子拿起来,放进柜子最深处,和那些催婚的信放在一起。
那盒茶叶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太子批完了所有的折子,靠在椅背上。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殿下,天冷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抽屉。
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一行字——
“先生,今天你送了我茶叶。我退了。但我留了你的纸条。”
他把那张纸和温言的纸条放在一起,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夜色静谧,无人窥见。
少年储君独坐窗前,唇角凝着一抹极浅、极沉的笑意,温柔又偏执。
他在等。
等温言,再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