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茶叶被退回之后,连着几日,两人都格外安分。
东宫授课,照旧是礼数周全、言语克制。
温言讲课平稳从容,字句清晰,听不出半点心绪波澜。太子听课、落笔、应答,也一如既往沉稳规矩。
旁人看着,只当君臣和睦、一切如常。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中间那层薄薄的平静,早已经被戳破过一次。
只是谁都不肯先提。
温言这几日沉静了很多。
他不再胡思乱想,也不再试图找机会靠近。
那盒退回的茶叶被压在柜底,像压着他那点不自量力的试探。
他悄悄告诉自己——别往前了。
再主动,也是被推开。
可心底深处,又总有一点不甘心。
太子收了字条。
偏偏只收字条。
这件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拔不掉,也疼得不明显,就是时时刻刻让人不得安稳。
于是这天课业结束,温言没有立刻走。
往常课一结束,他便合书、行礼、转身离开,从不多留片刻。
可今日,他指尖触到书卷,停顿了一瞬。
心里那点克制了好几日的念头,终究还是冒了出来。
他想等一等。
就等片刻。
想单独和太子说两句话。
不用提茶叶,不用提字条,什么都不用挑明。
只是想近距离看他一眼,确认那日的推开,到底是彻底疏离,还是刻意为之。
学生散去,书房外的回廊安静下来。
温言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抬手,想敲门。
指尖刚碰到木门,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不敢。
怕唐突,怕尴尬,怕自己主动过后,又是一次冷冰冰的推开。
就这么站着。
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日头慢慢偏西,廊下光影一点点挪动,风掠过衣袖,带着深秋的凉。
温言静静立在原地,心底乱得厉害。
里面很安静。
没有翻书声,没有落笔声,连半点动静都听不到。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
太子是在里面?
还是已经从侧门走了?
是不是明明听见他在外头,却故意不出来?
越等,越慌。
越等,越难堪。
书房之内。
太子其实从头到尾,都知道他在。
阿九早早就轻步入内,低声回禀:“殿下,温大人没走,一直在门口站着。”
彼时太子正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他淡淡应了一句:“让他等。”
阿九心里一紧。
他看得见殿下眼底的波动,看得见那点压不住的动容。
明明就很想见,明明就舍不得,偏偏要逼着彼此受熬。
书房外的脚步声很轻、很缓。
偶尔响两下,是温言忍不住轻轻踱步。
没有离开。
没有放弃。
就安安静静陪着这扇门,陪着里面不肯出来的人。
太子垂眸看着白纸,眼底沉沉。
他想出去。
无数次想。
想拉开门,想走到他面前,想问问他站在这里冷不冷、累不累、到底在等什么。
想告诉他——我看见了,我知道你在等我。
可他不能。
还不到时候。
温言的勇气太少,退路太多。
现在心软,现在应声,现在顺着他这点微薄的主动接下去,他往后依旧会缩回去。
依旧会怕、会躲、会克制。
太子要等他熬不住。
等他主动敲门,主动开口,主动摊开所有藏了多年的心绪。
半个时辰。
外头的脚步声,渐渐停了。
久久没有动静。
太子心知,人要走了。
又过片刻,阿九再次轻步进内。
“殿下,温大人……走了。”
太子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松。
良久,他低声问:“等了多久?”
“整整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深秋风凉,立在廊下,一动不动。
他全都知道。
知道他的犹豫,知道他的忐忑,知道他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敢站在那里等一场未知的回应。
温言走出东宫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凉意。
他走得很慢。
一路都在回想方才半个时辰的僵持。
他站在门外,离得那么近,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最后他还是没敢敲门。
走的那一刻,心里说不清是轻松,还是落空。
只是反反复复在想——
如果刚刚敲了门,会不一样吗?
如果刚刚开口,会不会……至少能听他说一句话?
没有答案。
只有满心得不到安放的怅然。
夜深,东宫烛火摇曳。
书房只剩太子一人。
他铺开素笺,落笔极稳。
先生,今日你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我一直都知道。
我数着的。
字字清晰,句句克制。
写完,细心折妥,推入抽屉深处。
抽屉里藏满了他不能说、不敢说、只能悄悄记下的心事。
他推开他。
但每一次他的靠近、每一次他的犹豫、每一次他的勇敢。
他全都清清楚楚,记在心里。
一点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