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温言心绪始终悬着。
那日在东宫门外空等半个时辰,没等到人,心里那股憋屈散不开,上课看着太子,也总是分神。
午后管家送来一封家书,是老家母亲寄来的。
信封薄薄一纸,分量极轻,捏在手里,却莫名压得人心头发沉。
温言独坐书房,缓缓拆开。
信上字句不多,寥寥几行,却字字厚重。
「言儿,上次的事母亲不再追问。但你总要给温家一个交代。你父亲在天之灵,也在看着。」
温言盯着纸面,看了很久。
父亲走得太早,他十五岁丧父,经年岁月流过,老人家的模样已经渐渐模糊。只记得一生沉默勤恳,寡言少语,从未对他说过几句软话。
当年他年少中秀才,母亲哭着说,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一定很高兴。
可时至今日,他早已偏离正轨,藏着一身不可言说的心事。
若是父亲真的能看见,究竟是会默许他的执念,还是会怪他罔顾家门、愧对列祖?
温言不知道。
他把信摊在桌前,提笔想回信。
老老实实写请安、写起居,问候母亲身体,问询家中冷暖、冬日炭火是否充足。通篇皆是稳妥孝顺的家常话,小心翼翼避开了“成亲”“交代”半个字眼。
写完细读一遍,只觉得太过刻意躲闪,看着虚伪又心酸。
撕了。
再写,依旧绕着边角闲话。
再撕。
反反复复数次,纸篓里堆满凌乱的纸团。
窗外秋风掠过枯枝,沙沙作响,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
温言靠着椅背,心底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最怕母亲追问,可如今,更怕她这般不追问。
不追问,便是猜到了几分。猜到了,却不忍戳破,只能隔着千里山河,默默敲打,静静等待。
这份无声的期盼,比厉声斥责更让人煎熬。
最后,温言将信纸折好,收进抽屉。
与那些常年催婚的信件、那盒尘封的茶叶放在一处。
一抽屉,满满当当,全是他无处偿还的亏欠。
东宫之内,夜色悄至。
太子伏案批阅奏折,烛火安稳摇曳。
阿九轻步入内禀报。
“殿下,温大人收到老家来信了。”
笔尖微顿,一瞬凝滞。
“信中所言何事?”
“送信下人转述,温老夫人不再追究旧事,只叮嘱温大人需给温家一个交代,莫让先父泉下寒心。”
太子垂眸沉默。
温言年少失去父亲,十五岁撑起整座温家,顶着宗族压力护着幼妹长大,熬过无数难捱时日。
这些过往,温言从不与人言说,却是他悄悄查探、默默记了许久的细碎苦楚。
“还有呢?”
“温大人独坐书房一下午,回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复纠结,最后一封也未曾寄出。”
殿内静了下来。
太子指尖轻轻抵着纸面,心底漫开一片细碎的涩意与心疼。
他忽然想起那日温言对母亲说的那句——儿子不是不想成亲,只是不想将就。
那时他便懂了大半。
温言所有的沉默、所有的躲闪、所有不愿成家的执拗,从来都不是无故任性。
他心里装着人,偏偏这人是最不能言说的自己。
世俗礼法、家族责任、君臣分寸,层层枷锁压在他一人身上。
从头到尾,左右为难、无人可诉、独自硬扛的,从来只有温言。
太多话,他不能替温言说。太多苦,他不能替温言担。
哪怕满心疼惜,也只能静静看着他熬。
太子拿起笔,心底微动,想写几句宽慰的字句。
可落笔成行,又尽数划去。
身份尴尬,分寸在前。
任何一句关心,都是逾矩,都会让温言日后更难立足。
最后只揉碎纸团,静静搁在桌角。
这一夜,他第一次,没有提笔记录任何字条。
没过几日,温府再收家书。
第二封比第一封长些,字句温柔,压迫却更沉。
句句皆是邻里亲友的家常,谁家子弟新婚燕尔,谁家儿孙绕膝满堂,唯独他孤身漂泊京城,年岁渐长,迟迟未定归宿。
字字不提责备,句句都是期盼。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纸面上,白得刺眼。
他忽然生出一点荒唐的念头。
若是他平庸一点、妥协一点。
随便择一门当户对的婚事,娶妻生子,安稳度日。
母亲安心,族人无话。
他也能安安分分做一辈子太傅,日日入东宫授课,隔着案几君臣相待,假装心底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心动。
他明明可以做到的。
骗得过世人,骗得过家人,甚至骗得过自己。
可他偏偏做不到。
舍不得,放不下,不甘心。
温言重新落座执笔,这一次,他不想再敷衍躲闪。
笔尖沉落,只写短短一句。
母亲,儿子心里有人了。
九个字,耗尽了他所有隐忍的勇气。
他凝望着字迹,静坐良久。
最终抬手,重重划去。
墨痕层层洇开,彻底遮盖真心。
这句藏了许多年的真话,终究只能烂在心底,永远不敢见光。
这封回信,依旧作废,未曾寄出一字。
信纸折好,继续封存。
夜深,东宫烛火未熄。
所有奏折批阅完毕,殿内寂然无声。
太子拉开抽屉,取出那张珍藏的字条。
「殿下,天冷了。」
一字一句,细细读完,妥帖归位。
随后提笔落纸,字迹沉静克制。
先生,你母亲的信,我知道了。
你撕掉的每一封信、咽下去的每一句真话、藏起来的所有为难,我都知道。
他细心折好,与温言的字条叠在一处,沉入抽屉最深处。
满抽屉隐秘心事,又多一桩无人知晓的共情与隐忍。
太子靠在椅背,缓缓闭上眼。
世人都只看见温言的煎熬,看见他被家事困住、被世俗为难。
可无人知晓,他亦是困局中人。
困在满心想要却不能伸手的执念里,困在明明心疼至极、却只能步步推开的隐忍里。
他逼温言往前,自己亦陪着日日煎熬。
两人隔着身份、隔着礼法、隔着世俗。
双双被困,双双受苦。
良久,太子睁开眼。
窗外夜色沉沉,无星无月,一如两人前路。
他唇瓣轻启,声音轻得散在寂静晚风里,无人听闻,唯有自知。
“先生,你再忍忍。”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