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两封家书压下来,温言心里那点安稳的分寸,彻底撑不住了。
前几日在东宫门外空等半个时辰、被退回茶叶、字条被私留、心意被看穿。
再加上家里日复一日的催促、亡父的名头、温家的交代。
所有压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堵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沉。
他想躲,躲不开。
想退,退不了。
想装糊涂,可太子比谁都清醒。
这日清晨,温言照旧去往东宫授课。
深秋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带一点刺。他一路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看着和平日没有两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心底那层绷了数年的弦,快要断了。
课业照常开始。
太子端坐案前,听课、应答、落笔,神色平静无波。
依旧是疏离礼貌的模样,依旧是规规矩矩的太傅与储君。
只有相对而坐的两个人知道,他们之间那点看似平稳的君臣分寸,早就烂得彻底、乱得彻底。
一节课的时间格外漫长。
温言讲课时目光不乱,字字端正,可视线每一次落下去,都会不经意擦过太子的眉眼。
少年安静听学,眼底深沉,看不出喜怒。
可温言太熟悉他了。
熟悉他假装平静的样子,熟悉他隐忍克制的模样,熟悉他明明在意、偏偏推开的别扭。
他忽然就累了。
累了猜,累了躲,累了一直自己熬、自己藏。
终于,课业结束。
往日这个时候,他会行礼、告退、转身干脆离开,绝不拖沓,绝不留半分念想。
太子低头收拾纸笔,没有像往常那样随口一句“太傅回去吧”。温言坐在原处,也没有动。
窗外那棵槐树的枯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
温言终于抬眼,直直看向太子。
积攒了无数日夜的困惑、疲惫、委屈与隐忍,在这一刻,再也压不住。
他轻声开口,字字清晰。
“殿下既然不收臣的东西,为何要留臣的字?”
空气骤然一凝。
太子眼底长久压抑的波澜,终于彻底动了。
他静静看着温言。
看着他眼底熬出来的倦,看着他撑了这么多年、终于撑不住的茫然。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极稳。
“太傅想听真话?”
温言心口狠狠一颤,重重点头。
太子眸光沉沉,一字一句。
“我退你的茶,是逼你死心。”
“我留你的字,是舍不得你死心。”
逼他后退的是他。
舍不得他后退的,也是他。
温言怔怔看着他,心口翻江倒海。
他喉间发紧,酝酿许久,终于打算把藏了数年的真心全盘托出。
他要告诉太子,他动心了。
要告诉太子,他熬不住了。
要告诉太子,他不想再做君臣、不想再隔着分寸活着。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一瞬——
太子忽然垂眸,语声极轻,轻得近乎残忍。
“太傅,学生不想听了。”
温言猛地僵住。
所有涌到喉头的真心话,瞬间堵死,硬生生沉回心底。
刚刚破开的口子,被这一句话,彻底封死。
他张着嘴,眼底所有情绪骤然凝固。
太子不再看他,低头执起笔,铺开新纸。笔尖落纸,沙沙轻响。
在死寂的书房里,每一声,都像狠狠碾在温言心上。
良久,温言压下翻涌的酸涩,声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发冷。
“臣告退。”
他转身走出书房,步子不快不慢,规整一如往常。
走到长廊半途,双腿忽然一软。他伸手扶住廊柱,定了几息,才勉强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
踏出东宫大门,冷风扑面。长长的宫道空空荡荡。
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回府?回那间锁满亏欠、堆满心事的书房?
他抬步,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
步子是稳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已经彻底空了。
温言彻底走远后,阿九轻声入内。
他犹豫许久,还是问出心底最久的疑惑。
“殿下,您既然舍不得温大人死心,为何刚刚偏要打断他?为何连一句真心都不肯听?”
太子指尖抵着纸面,眼底沉得发黑。
“我敢让他说吗?”
他声音很轻,带着无人知晓的疲惫。
“他一旦开口,只会说一句‘臣逾矩、臣不该动心’。”
“他会自责,会认罪,会为了君臣礼教,亲口把这份情意彻底斩断。”
“我宁愿不听。”
我宁愿你恨我薄情,宁愿你继续疑惑、继续不甘、继续往前走。
也不要听你认输。
“他走得稳吗?”
“……稳的。”
沉默漫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下去吧。”
当夜,东宫的灯亮到后半夜。
奏折早已批完,灯火孤悬,迟迟不灭。
太子独坐案前,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满纸凌乱墨痕。
整片狼藉里,唯独一行字干干净净,未曾遮盖。
先生,我不是不想听。我是怕你说臣不该动心。
温府。
温言在漆黑的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两句对立的话。
——我留你的字,是舍不得你死心。
——学生不想听了。
又给希望,又亲手掐灭。
反复拉扯,反复折磨。
心口钝痛沉沉,一下下碾着骨血。